作者:执笔者骨
工厂效益差的时候,工人们难道不希望议会能看在都是维多利亚子民的面子上,出面协调,为他们争取一些订单吗?
家里困难的时候,百姓难道不希望邻居能伸出援手,拉上自己一把吗?
同胞这个词语是很神奇的,他没有同志那样神圣,有说服力,但相对的,他更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也更容易引起别人的共鸣——
我或许和你志向不同,立场不同,阶级不同,但我和你是同胞,流着一样的血,所以可以暂时的放下偏见与敌对,所以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这就是“民族主义”的雏形。
泰拉的民族主义是建立在国家,而非建立在【菲林】,【鲁珀】这样的种族之上,那是种族主义。
这也是威灵顿在塔拉地区建构“塔拉民族”概念时的手段,也是恩里克为什么根本不怕将自己的“术”讲述给这些大贵族们听的原因。
我能用的,你不一定用得了,因为你占的立场,你受到的教育和你的思想不允许你“降尊纡贵”,就算你能用,你也没有我用得好。
敌无我有,敌有我精!
凯瑟琳想要说话,但坎特已经抢先了一步:
“那恩里克大人的意思是,您想从海布里区的工厂里,直接挑选工人和设备跟你去雷姆必拓?”
恩里克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挑选。”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做作,又足够真诚的尴尬笑容,
“不瞒你说,我是个外行,我才23岁,你让我谈谈策略,说说道理什么的,我还能讲上两句,但让我上流水线上打个螺丝,那我可没有你们工人厉害。”
“无论是在雷姆必拓辖区建厂,还是维护蒸汽甲胄,你让我亲手上场实操,那我可做不了,需要靠你们来。你们才有这份力量!”
“那自然,这个人选,得靠你们来选。”
恩里克顿了顿,看向凯瑟琳,表情又认真起来:
“而且,我想,像是凯瑟琳女士这样的工人,肯定也是有疑虑的。”
“尤里卡州距离伦蒂尼姆这么远,各位不乏土生土长的伦蒂尼姆人,为了恩里克·斯塔福德画的一个饼,就背井离乡那么远,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工作,万一以后他变卦了,或者工厂没搞成,又或者出了什么别的问题,那我们怎么办?”
凯瑟琳有些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因为恩里克又一次说中了她的心里话,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活到了她这个岁数,首先在乎的已经不是能赚多少钱,有多好的机会了。她更在乎的是稳定,是家人,是安全的退路。
伦蒂尼姆如今虽然萧条,但还远远称不上混乱。
工人们没有上帝视角,也不知晓伦蒂尼姆的未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更不知道大公爵们对这座城市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态度,既然如此,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们为什么要跟着恩里克离开?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之中有些年轻人想要出去闯一闯,也完全没有必要把宝全部压在恩里克的身上吧,直接去那些发展的还不错的,比如高多汀公爵的领地,不好吗?
但她想归想,是万万没有想到,有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更没想到,把这件事点明的,不是别人,正是恩里克本人!
即便已经自诩阅历丰富,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凯瑟琳这时候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恩里克坦诚,直白,替他们着想的惊讶和感动。
她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语气也软了不少:
“我没有那个意思,恩里克大人和其他贵族不太一样,我个人是愿意相信您的。”
她犹豫了一下,主动提出,
“这样吧,即便建厂这件事办不成,我也可以把当年设计蒸汽甲胄时留下的一些手稿补全一下,交给您,这样您招募一些工程师和工人,自己应该也能.......”
“凯瑟琳女士的意思是,还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离开?”恩里克问。
凯瑟琳抿了抿嘴,微微叹气:
“我毕竟老了。我在伦蒂尼姆生活了一辈子,我也想亲眼见证这座城市的未来,不管它是什么样子。”
“这并不是针对您,恩里克大人,您能主动说出这些话,就代表你和议会里那些老爷不一样。我也相信,您不会真的让那些愿意和您一起走的人失望。”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恩里克身旁的丽塔,和沙发上的查尔斯·林奇。
“但我,暂时是不打算和您一起离开的。”
恩里克望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我理解。”
维多利亚繁荣昌盛了这么多年,对这个国家有着深沉感情的人,从来不少。
她能看出,凯瑟琳不是不信他,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只是老了。
她目睹这个帝国从极盛的巅峰慢慢坠落,如同夕阳西沉,虽明知太阳落山,此乃自然之理,但又如何能忍不住不去怀念呢?
纵使以他的年纪,已经不一定能看到帝国最终的结局,但至少,日薄西山的这一过程,她希望站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亲眼观看,一路相随。
恩里克不责怪她。
人各有愿,仅凭一张嘴,他没办法说服每个人。他也没办法大言不惭的,对一个年龄是自己两倍还多的老人说,我就是维多利亚的下一轮太阳,我会给维多利亚带来下一个黎明!
像是凯瑟琳这种人,不信嘴上的虚言,她们更相信实际的成果。
当恩里克真的建立了事业之后,无需任何邀请,她自然会第一个前来!
虽然略有遗憾,恩里克还是保持着微笑,提出了请求:
“但还是希望,凯瑟琳女士能帮助工厂,一起推选出一批技术工人,并协助拆卸一下设备,我也会安排风暴突击队的人来帮忙的。”
“雷姆必拓总督辖区永远为海布里区的工人们敞开大门,我们会提供政策的扶持,充足的资源,廉价的公共服务,保证当地工业的发展,这是我的承诺。”
凯瑟琳笑着点了点头。
当天晚些时候,凯瑟琳从其他工厂中回来,和同样分头出发的坎特在一号工厂的办公室中汇合,整理出了一份名单。
坎特拿起最后打印出的表格,核对名单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望向一旁的凯瑟琳:
“凯瑟琳,我看到费斯特的名字了,那小子要去?”
凯瑟琳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沙哑的声音轻笑着:
“他倒是想留在我身边照顾我,是我让他签名的。”
她抬起头,目光幽远,流向工厂窗外正在西沉的落日,又像是流向更遥远的地方。
没有订单的工厂早早结束了一天的运转,缺乏工业烟尘的遮挡,海布里区灰蒙蒙的天空,也被那灿烂的落日染上了一层如血的金黄,维多利亚的又一天要结束了,今天和昨日也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但凯瑟琳觉得,产生变化的那一天,或许已经不远了。
良久,她发出了一声感慨:“我是老了,少了年轻时候的那股闯劲。”
维多利亚也老了,少了年轻时候的那股意气风发,唯我独尊,变得市侩,分裂,阴险狡诈。
“但是啊,总有人正年轻着嘛。”她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圈。
“与其让他留在我身边,呆在伦蒂尼姆无所事事,倒不如让他出去,闯上一闯,就算没闯出个名堂,不也有她奶奶我这个退路吗?”
“再说了,万一闯出名堂了呢?”
毕竟,这些年轻人,才是改变这个国家,真正的力量。
凯瑟琳·弗莱彻如是想到。
第四十一章 碧翠克斯·施怀雅
维多利亚,伦蒂尼姆,阿尔弗雷德大酒店。
阿尔弗雷德是维多利亚著名的商人王,他统治期间的维多利亚没有爆发任何一场战争,但是他本人很会做生意,也很注重工业化,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加速了维多利亚的科技发展和工业进程,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后来弗雷德里克三世激进的扩张政策,维多利亚也没有介入高卢-莱塔尼亚战争的底气。
但他更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以皇帝之尊溜出皇宫,只为了去酒店和商人谈判”的逸闻,自那之后,阿尔弗雷德大酒店之名就遍布维多利亚。
说得简单一点,是名人效应,希望以这位“商人王”的名号,能给下榻的商人未来的谈判带来好运。说的复杂一定,也隐含着商人们对如今维多利亚贵族主政,压制资本发展的体制的不满。
从海布里区的工厂出来之后,恩里克将今晚的晚宴地点定在了阿尔弗雷德大酒店。
陪同他的还是丽塔,查尔斯·林奇回去了。
今天白天的经历给这位蒸汽骑士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不管是恩里克亲自前往工厂,谈判时说的那些话,还是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也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工人,居然就是他甲胄的制造者这件事,都值得他回去反反复复的琢磨。
以至于,真到了他那身正装登场的场合了,他反倒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刷一波蒸汽骑士的时髦值了。
恩里克与丽塔分别换了一身礼服。恩里克有专门的定制礼服,那套有着繁琐绶带,花纹与纽扣,以淡红色为标准色,搭配黑色与金色的公爵礼服,他没有穿。
一来场合不够,二来,太麻烦了,穿一套衣服就得穿半天。
他换上了一身加厚款式的黑色西装,内搭一件斯塔福德私人裁缝量身定做的衬衫,系好领带,风度翩翩之余,更多了几分随性。
而作为女伴的丽塔换上了一身维多利亚贵族纱织长裙,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宛如一朵清香柔婉的花朵,纯白飘逸的裙摆,清丽优雅,柔软精致,从衣帽间中走出来的时候,惊得恩里克都是一呆。
“你平时怎么不这样穿?”
恩里克上上下下打量着丽塔。
你小子,有好东西不给哥们分享?虽然平时的军装也很英气潇洒,但偶尔换换口味,也是绝美啊。
被恩里克盯得有些脸红,丽塔咬着嘴唇,嗔怒的白了恩里克一眼:
“谁会在护卫的时候穿成这样啊!行动也不方便,还感觉凉飕飕的。”
“还会凉飕飕的?”恩里克一惊,又多看了两眼。
不知道为什么,丽塔总觉得恩里克复读这一下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何意味?
青蓝色的瞳孔中浮现出狐疑的神色,可观察了恩里克一会,又发现他似乎只是单纯的在看着自己,没什么奇怪的意思,丽塔又收回了目光。
是我想多了吗?
至于恩里克的视线什么的,她倒没什么所谓。
不同的时候,不同的穿搭,要起到不同的效果。这也是她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养成的必备修养之一。
穿着军装的时候被恩里克这样打量,她会有些脸红害羞,毕竟那是军人!但既然穿着的就是交际礼裙,那说的直白一点,本身就是要展现自身魅力的。能让恩里克挪不开眼睛,这才是本事,要是恩里克这时候反而一眼都不看了,丽塔才会感到失落呢。
“嘶——”
悄悄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丽塔啧了啧舌,脸色羞恼。
我在想什么?失落是什么鬼!谁会因为别人不关注自己而感到失落啊!
“你怎么了?”
站在电梯里,恩里克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忽然停步,偷偷摸摸地嘀咕着什么的丽塔。
真冷了?不至于吧,酒店里开着空调的啊?
丽塔回过神,快步小跑进电梯里,摇着头小声道:
“没什么,没什么。”
“冷的话,挽住我的手。”
“不冷!”丽塔忽然提高了声调。
恩里克一愣。
咋地了这是,这么激动,不挽就不挽呗。
鲁珀真难懂。
你不挽,我挽。
恩里克伸出手,强行将丽塔的手挽住,触碰到的瞬间,明显感觉丽塔的身体都僵硬了一下。
“你.......”金毛鲁珀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我冷。”恩里克淡淡的回答。
“.......哦。”丽塔低下了头。
你冷,大男人居然还怕冷,明明比我穿的多了这么多,居然还会冷。
果然是大公爵的傻儿子.......虽然也不傻,但果然是娇生惯养惯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接受军事训练的时候,可是专门训练过抗寒的!
没办法,既然是护卫,也不能坐视贵族主人冷感冒,那就挽住吧.......嗯,职责所在!
恩里克微微低下头,看着身侧丽塔那通红的侧脸和直勾勾盯着地板的眼睛,有些好笑。
“叮!”
电梯门打开,恩里克微微提了提手,神游天外的丽塔才反应过来,跟着恩里克的步伐向外走去。
晚间的阿尔弗雷德大酒店格外忙碌,外部的大厅里有喧闹声不断,侍从来回穿梭在大厅的餐桌周围,姿态优雅,礼仪周到,当然,费用自然也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