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遣川源堂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连本该有的愤怒都不存在。
就像一个在岗位上，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工匠，只是在用理性到挑剔的眼光，一边看，一边评价这个出炉的产品。
“你这个人，向来都是到了哪座山，就唱哪支歌。之前你和其他公司，背地里勾勾手指头，小打小闹，我可以当做看不见。但最近一段时间，尤其是清正死后，你的表现，似乎越来越出格了。”
“我授意顾问，对你展开调查，事实证明，你也没有辜负我的怀疑。”
“所以……？”美智子咬了咬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语，“你要把我开除吗？我为你，为了整个集团，干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到头来，就只是一块擦脚布吗？”
“你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美智子，你总是这样。”遣川源堂摇了摇头，镜片下的目光，空洞而又冷静，“我们，都只是一台精密机器上，运转不停的齿轮而已。”
“至于你，你的出身不太好，从小也没有跟在我身边。能到今天这个地位，已经是你的极限了。可惜，你还是没能认清自己的位置。既然你不愿意，再为集团效力……”
“砰———！”
平心而论，枪声不算太响，这是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技术手枪。
但，在他真正扣下扳机的前一刻，没有人预想到，他会真的开枪。
三个保镖当中，顾问和震荡波，都表现的很平静。只有志村一人，稍微露出了一点不忍的表情，但也仅限于表情变化而已，他的身板，依旧笔挺地站着，挡在遣川源堂身侧，忠实履行着保镖的责任。
“……”
子弹撕裂了美智子的下腹处，肝脏的位置，又从背部穿出，在她的衣服上，迸出一滩刺目的血花！
她怔怔地低头看了一眼，一股怪异的腥甜味，涌上了她的咽喉。
“呜……”
扑通。
双腿一软，美智子跪倒在地，两眼翻白，像一条被摔在岸上，即将要窒息的鱼。
“美智子小姐！”
九十九风铃瞬间压低重心，拔出刀身，颇有气势地大喝一声，启动了义体，双足一点，刀身劈开空气，朝着遣川源堂而去。
迎接她的，是一只印在瞳孔中的金属巨手。
“当！”
震荡波将其一把攥住，在巨大的力量差距面前，少女一身的战斗义体，也变得没有意义。她用力地挥动刀身，劈斩在震荡波的躯体和肩膀上，却只是擦出几枚小火星，不痛不痒。后者没费什么力气，便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其缓缓提离地面。
“你……你这个……”美智子吐掉了嘴里的血沫，双目惊恐地睁大，“恶魔！”
“安心吧，美智子，你不会以‘叛徒’的身份死去的。那样，对集团和家族的名声，非常不利。”
遣川源堂平静地说道，“你想要一个温暖的父亲？可以，在你的葬礼上，我会满足你的。”
“我会落泪，会失态，会发表一篇震撼人心的演讲……我会让那些脱离缰绳的野马，再次回归到我手中。大战将至，那些和你一样，散漫了太久的力量，是时候收收筋骨了。”
“你死于北斗军科特工的暗杀，是遣川集团的英雄，英雄的死，最能鼓舞人心。”
“安心吧，美智子。”
“我……我是你的……”美智子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又绝望，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是今日这般结局，“女儿……”
“我知道。”
遣川源堂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枪口略微下移，由背部，对准了美智子的心脏，“最后的最后，能作为我的女儿死去……”
“是你的荣幸。”
“？！”
志村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房间一侧的led投影柱，右手搭在刀柄上，高呼道，“遣川大人，小心！”
……
“轰——！！！”
下一刻，有如炮弹出膛的巨响声，从柱子内部传。
张人凤双臂高举，护住面门，一步跨出，从空心的柱子里撞了出来。在如雨点般，四散飞溅的碎块、破片中，赫然出现的，是一张龇目欲裂、发须直立的震怒面容！
四目相对。
即便是到了这一刻，张人凤心里也还没有理清，自己为何要跳出来杀他。
他很清楚，遣川源堂，也只是一个代言人，是资本在人世间，寻求到的化身。即便杀了他，集团依旧存在，他有很多儿子女儿，孙辈也有不少人。杀了他之后，集团会在这些人的竞争角逐之后，落入其中一人的手里。
这座城市，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只不过，比起为何要杀他……在这里放过他的理由，却是一条都找不出来。
就像美智子说的一样，这家伙已经不是人了，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为了极致的利益，他所驱动的，这台名为“遣川集团”的巨大机器，会将人世间一切美好品德，都践踏得连渣子都不剩。如果说，这个社会，都如胡斯所言，陷入了赛博精神病的怪圈，那么他就是百病之因！
他不想让这座城市，这个世界，在一头恶魔掌中起舞！
想法越来越清晰。
脚步越来越轻快。
张人凤怒喝一声，握紧拳头，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好似一发重炮，朝着遣川源堂的脑袋，狠狠砸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时光的高塔（今日五更~~~）
“咔哒！”
震荡波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学镜，像人类的瞳孔一样，略微一缩。随即，他将钳制住的少女，像一袋垃圾那样甩开去。
“轰！！”
无比沉重的躯体，却因为没有肉体负担，可以随意地启动子弹时间。像是在古早导演镜头里，常用的希柯克区式变焦一样，其身形固定不变，反倒是整个空间，在相对地延伸。
这座黑金色的金属高塔，在空气中，拖拽出一连串平移的残影，五彩斑斓。因为他的运动速度太快了，如果此时，有一个第三人称的俯瞰视角，他就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遣川集团最高级别的安保，毕竟不是吃素的，震荡波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了张人凤的行动路径之前。
即便是在子弹时间里，暗红色光学镜，依旧在运转着。他飞速扫描了张人凤的身体，所得出的结论，让这个已经完全基于人格芯片，只剩下电子信号的“大脑”，感到些许震惊。
“一个没有义体的……纯种人类，能有这么快的移动速度，真是不多见。”
“但……”
带着金属回响的嗓音中，流露出一抹不屑，震荡波拎起字面意思上，比沙包还大的拳头，“依旧是烂肉一块。”
“咚！！！”
拳对拳。
百分百的机械，对百分百的肉体！
二者的对撞，在原地掀起一阵骇人的冲击，就像两头强壮的公牛，犄角对撞的一瞬。两人的出力，都已经脱离了人类范畴，脚下的地板，就像被重重夯了一下似的，当即被巨力撬得变了形状。这台硕大的金属身躯，竟然在这片刻的交锋中，比张人凤更快一瞬，攥住了他的脖颈。
“轰！！”
毫不费力地。
举起。
掼落。
大理石砌筑而成，平滑、光洁的地砖，当即被砸出一个碎坑。
“我知道你，又一个所谓的‘传奇’，对吧？真有意思，这些年头，你们就像下水道的蟑螂一样，一只接一只地冒出来。喝点b酒，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在那个什么往生酒吧里头，吹吹牛逼，不是挺好的吗？就这么上赶着要来找死。”
震荡波的身体，以一个非人的角度，弯折下来，语气里满是嘲弄和戏谑。
那只骇人的光学镜，穿透烟尘，逸散着可怖的暗红色光芒。
“你知不知道，迄今为止，已经有多少个传奇……”
“死在我手上了？”
……
“当！”
烟尘之中，传来一声金属的脆响声，让震荡波感到些许意外。
但很快，意外，便化作了惊愕。
他的手腕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纳米编织的人工肌肉，剧烈的颤抖着。
张人凤还活着。
光是这一点，就够他惊讶的了，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绝大多数走到他面前的所谓“传奇”，吃了这一下之后，都会被砸成血沫的。
这个时代的所谓传奇，基本也就等于半个赛博精神病，他们的战斗力，都是强化义体换来的。比的，就是谁的义体性能更强，谁对义体的耐受性更强，以及谁能将义体的功能，发挥到极限。
这样的比较，其实没有太多意义，因为你的义体再怎么厉害，不都是公司生产的嘛。在震荡波这样，纯粹由公司塑造出来的战斗力面前，肯定是没的比的。
绝大多数挑战公司的传奇，都在名气的吹捧下，忘记了这一点。直到他们真正面对震荡波，在第一个回合，就被砸成血沫时……意识消散前的几秒，可能才会想起来。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不大一样。
张人凤不
仅抗住了这一摔，甚至还抬起手，扼住了震荡波的手腕。
一点一点。
将他摁在胸口的手掌，用蛮力挪开了。
震荡波有些不敢置信，如果不是没有五官，他此刻的表情，应该是大为震惊的。他的光学镜间或一轮，再次扫描了一下张人凤，确定他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义体的电信号，这让他越发费解。
“算了，无所谓，你是什么都一样。”
“在这座城市，和遣川集团作对的……”
他将另一只空着的左手，对准了张人凤的头颅，其小臂处的构造，开始变形。一个外装式的小型炮塔，从中升起，炮管略微调整来了一下角度，对准他的头颅。
“那就一口都甭喘了！”
千钧一发之际，张人凤神色平静，同样伸手，五指一合，握住的前臂，发力猛拽！
整条胳膊，被巨力拍向旁侧，摆了四十五度左右。
那∷Q″发轰鸣||⌒出膛的飞∏Q°弹，也像一条迷了路的飞鱼一样，完全打偏，“轰———”的″群|一声，将这间豪华套房的墙壁，给炸了个粉碎。′∵小小一枚飞弹，威力却不容小觑，爆炸产生的冲击和高√~!温，甚至／!将⊙舅$墙+￡体^救()*背后的钢≈℃筋结构，都+邻∧给融?/七|化了。
“搞什么？”震荡波头颅上的光学镜，又往外扩散了一圈，对这个结果，他显然相当吃惊，“你到底是……”
张人凤运起蛤蟆功，腿部的肌肉瞬间膨胀，将西裤的布料，撑破成一片一片的布条。
蜷腿。
猛蹬！
“咚！！”
夹杂着音爆的巨响声，在震荡波的身躯上炸开，黑金色的躯壳毫无准备，骤然一花，被生生踢开数米之远，几乎是整个嵌进了墙壁里。而张人凤，则是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在空中腾跃、舒展身形，再度回到了有利位置。
一抹亮银色的刀光，紧随其后，堪堪杀到。
“飒！”
刀锋切开空气。
一记漂亮的斜斩，被张人凤轻松躲过。
“……？？？”
张人凤神色骤变，心头一紧。
他运起小无相功，凝心静神，死死盯着志村的动作，他的步伐，握刀的手型，身形发力的姿势，刀身斩出的轨迹。
就像祥子说的一样，这个武士的动作相当老练。他的所有动作，都像是事先用仪器测量过一样，一毫米不多，一毫米不少。志村对突触加速类义体的运用，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虽不及那个百分百义体化的怪物，那么夸张，也已经能跟上张人凤的动作了。
但，张人凤关注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就像厨师，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只要传承的足够好，色、香、味，总会有相似之处。
同理。
刀法也是一样的。
志村的刀法、身法，出刀收刀的习惯，让他隔着二百年时光，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在他的记忆中，时钟反方向转动。
回到了某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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