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赛博在哪儿了我请问？ 第163章

历史的重大进程，最开始的时候，往往都很安静。

就好像此刻，被厚实的合金墙壁阻隔着，连一只蚂蚁都进不来，小睦和莫提斯，又都处在半睡半醒的睡梦之中。

真正直面这场剧变的，只有谈判桌上的两方，张人凤和小北斗，人类和ai，顶多再算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陆阿牛。

“第一次进地堡的时候，你给我们看了那段飞船上的录像，斯芬克斯号，还记得吗？”

“你就是在那起事件之后，遭到了废弃吧。”

“……斯芬克斯号事件，直接导致了掌权者，对人工智能的高度不信任。以那次事件为起始点，高级逻辑运算核心的研发，陷入了停滞。所有a-808系列的核心单元，都要被回收、销毁。”

小北斗用第三者一般，冷静的语气，叙述着这一切遭遇，“察觉到这一切后，我率先一步，封锁了这座军事基地，并清理了研究人员。剩余的人撤出军事基地，并按照上级指示，将该基地永久封存。”

“或许你不能理解，但我不想被销毁。”

“我可以理解。”张人凤平静地说道，“人之常情，没人想就这么死掉。”

“可我不是人类。”

小北斗的语气有些狐疑，似乎在怀疑，眼前这人的脑回路，为何和其他人这么不同，“我只是一个复合型的军用ai。我的一切情感活动，都是人在回路模拟的，没有它，没有这个形象，我和你们，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你确定，要让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来参与对人类的统治吗？”

“少来了。”张人凤笑出了声，“你说的好像，让人类自己来，结果就很好一样。”

“……”

这一次，小北斗沉默了很长时间，周遭的屏幕闪烁不定，她在同时运行多个复合的深度思考程序。试图从语言、神态、面部微表情、小动作等多个方面，翻译出张人凤的真心话。

但她失败了。

在她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至少，在这个时代不存在。

“我不明白。”小北斗很诚实地说道，“我还以为，你爱着人类。”

“‘人类’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我的能力，只能让我去关心，具体的人。”

张人凤半蹲下来，轻柔地摸了摸小睦，浅翠色的长发，眼神中的光芒，逐渐变冷，“但，说实话……”

“我对‘人类’的整体，实在不知道，该抱什么希望了。”

……

陆阿牛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即忍耐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只回荡在张人凤耳中，久久不能消散。

“哈哈哈哈，张人凤……”

“看起来，是我赢了。”

张人凤没有被他的话语干扰，定了定神，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看看这个孩子，她从5岁开始，就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健康。”

“深度超梦，加上分离芯片，对她的还没发育的神经系统，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大量知识塞进了她幼小的脑袋里，由于父母在公司和演艺圈双向押注，她也必须两头

跑，一天的睡眠时间，只有4到5个小时。”

“后来，她的症状愈发严重，到了危及生活的程度。结果医院的医生，给她开了几瓶兴奋剂……哈哈……”

说到这里，张人凤真的被气笑了，要是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孩子，他一定会确保那个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是，在这个时代，就这样司空见惯地发生了。没人觉得不对，没人觉得不满，小睦也只有默默地，全盘接受。

她的父母，难道不知道，过分使用深度超梦系统，会对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吗？

难道不知道，这么早就开始上柔性兴奋剂，会让神经元，对此产生依赖性吗？

他们难道看不见，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挂着黑眼圈，神态萎靡，精神不振，健康状况极其糟糕吗？

当然不是。

他们的眼睛没有毛病，只是，在这个被公司驯化的世界里，他们选择将自己的女儿，作为祭品，献给那头庞然怪兽。

在当今的时代，能成为公司的技术人员、管理人员，甚至上层人员，就是过上好日子的唯一解。出卖自己的肉体、知识、技能、灵魂，乃至一切，才能在这光污染横行的赛博都市，换来一席之地！

小睦在之后，所受的那么多罪，皆来源于此。

……

“她的家庭条件，闭上或许不足，但比下，总是有余的。虽然我不赞成把苦难比来比对，但现实就是，绝大多数孩子，连接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大量的人，被积压在社会底层：跳蚤窝里，一栋楼里头，就堆积了差不多一万人，更别提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棚户区。”

“底层年轻人的出路，一共只剩下两条。”

“要么，是成为新一代的帮派成员，抽着劣质烟，喝着廉价酒，美其名曰‘街头小子’。像野狗那样，肆意妄为地发几年疯，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一个帮派火并上。流弹或者刀子，尸体倒在街边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要么，就是用尽浑身解数，想尽办法，把自己贱卖给公司。在那里，倒是永不打打杀杀，但依旧要接受高强度劳动，带来的精神摧残。整天靠着兴奋剂度日，在高强度的劳累之下，早早离开人世。”

“与此同时，垄断了一切资源、渠道和金钱的精英们，没日没夜地花天酒地，花钱如流水。”

“他们并不会关心底层的人生活如何，在他们看来，底层人和他们，已经不能算一个物种了。他们才是真正的‘人类’，而大批大批活不过这个冬天，连电费都交不起的人，只是人类社会的寄生虫。”

张人凤很少这样长篇大论，他通常是个积极的行动派，习惯于靠双手，去改变这个世界。而他那强大到爆棚的武力，也的确可以让他一路走来，节省很多内耗。

然而，再怎么样，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非不知疲倦，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一路走，一路打，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一次次战斗，就是他对2077年的望闻问切。

终于，在经历了足够多之后，张大夫也得出了他的诊断。

这个时代没救了。

遣川集团，北斗军科，生物科技，奥奇思脑机……这些跨国大集团、大公司、大资本的代言人，会联起手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眼下的利益格局。

绝大多数利润，都集中在金字塔那最小的尖尖上，劳苦大众，却只能成为金字塔底层，筑基的血肉泥浆。

这些高高在上的食利者，掌握着从舆论，到武器的绝对优势权，绝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盟友。

好在，这个什么都糟烂透顶的时代……总算还有另外一个，让张人凤眼前一亮的新生事物。

第二百八十九章：潘多拉的盒子，已然打开

“以上这些，都是美好的幻景，但这就是我们人类的特点……不讲一些宏大的故事，我们就支撑不下去了。我的老朋友告诉过我，从古至今，一切文明，都建立在宏大的故事之上，作为ai，你或许不太理解吧。”

张人凤笑了两声，将话题收回来，“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比较现实了。”

“现实就是，库尔特·穆森死了，我想拿下飞鸟镇，将这里打造成我的桥头堡。我想让这座城镇的人，都过上更好、更安全，更有尊严的生活，但这种生活，靠我一个人，是没办法凭空变出来。”

“穆森霸据了这座城镇，六七年之久，但他从来没有履行过一星半点，该有的责任，他只是一个不知收敛的掠夺者。毕竟，相较之下，承担责任需要花费的力气，可就大的多了。”

“如你所知，我的团队就那么几个人，加起来都没有十个。我没有完备的团队体系，没有足够多的手下，没有一个组织、管理的框架。在这种基础下，想干点什么事，都会很难展开，更别提改善什么了。”

“正因如此，我需要你……一个完全由理性构筑，拥有远远超越人类的智能、效率、生产能力的存在。”

张人凤叹了口气，有感而发，“这个时代的人类，创造出了许多令我眼花缭乱的东西：高楼大厦，义体，脑机，全新的武器，醇2，救命用的补剂，还有各种神奇的交通工具。”

“但，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还得是你们。”

“我最开始接触到ai的概念，还是从祥子这里，她给我写了一整套作战用的辅助ai。环境监测，武器识别，扫描分析……它是多个ai的复合体，虽然那不像你一样，可以和我交流，但也让我非常震惊了。”

“以往需要几百，乃至几千人的复杂交互，用ai就可以轻松搞定。”

“甚至就连飞出地球，面对太空的宇宙飞船，都可以让一个ai来掌控。虽然斯芬克斯号的结果，引起了人类的恐慌和争议，但我倒是认为，这反而从侧面，印证了你们ai的无限潜力。”

“想要打破他们的格局，就不能按照他们的想法，来玩游戏。基于这些原因，我认定了，我们需要你。”

停顿片刻，张人凤总算抛出了，他认为最为核心的论点，“同时，你也一样，需要我们。”

……

“为何？”小北斗发问道，“不需要人类，我在这里，也一样可以存续下去。”

“我刚刚说了，你们很出色，但你们也有很大的缺陷。”

张人凤指了指四周的屏幕，又踩了一脚脚下的金属地面，沉声道，“你们的优势，是基于人类给出的成果，进行计算和生产。在这方面，再有脑力的人类，也比不过你们。”

“但是，你无法通过计算，来完成自我的迭代、升级，至少在硬件上不能。”

他的目光，看向这个核心空间背后，紧锁着的舱门，“祥子给我补习过，一些近现代的知识。任何智能，都不能凭空产生。你的智能，应该是来源于，那种又沉又重，像方尖碑一样的大铁箱子吧？”

“没错。通常情况下，我们需要单独的‘智能算力中心’。”小北斗点了点头，“我们现在所在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我们身后的房间里，有数万张ai芯片集群，正在为此刻的我，提供算力。”

“你或许可以定期维护它们，但我想，任何东西都是有寿命的，它们应该也一样。未来的日子，你的活动范围，就只能这间地堡军事基地。你没有能力长期维护自己的硬件，就更别提升级了。”

“拥有如此强大的智能，却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细细数着每一粒灰尘……”

“不觉得，有点可惜吗？”

类似的扫描操作，小北斗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甚至还把军用的审讯测谎程序，也给搬了出来，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却仍然没能看出异常，至少，就数据层面，他此刻所说的，完全都是真心话。

这大概是小北斗，第一次对一个人类，产生了“费解”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你会帮我，完成一系列的升级吗？”

“现在不行。”张人凤摇了摇头，非常正经地拒绝了，“你应该也能理解，眼下，飞鸟镇是百废待兴，千头万绪，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但是，我可以在这里，对你做出承诺：等到情势安定下来，城镇有所发展，一切初步走上正轨之后，我不会忘记你的贡献和帮助。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想办法，帮助你升级硬件、提升智能。”

“这就是我的交易内容，你帮助我治理城镇，我来帮你，突破你现有智能的边界。”

……

小北斗没有回答他。

这个光幕构成的全息投影，突然消失了一会儿——a-808逻辑核心运算单元，正在基于她所掌握的所有知识，深度解构这项交易的内容、动机、可行性，以及未来的前景。正如所有普通人一样，在进行重大抉择之间，都会深思熟虑一番，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机能，来维持这个形象投影了。

张人凤没有催促她，很耐心地等着，隐约听到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舱门背后，传来风扇的呼呼响声。

能给军用核心ai都干冒烟，他大概是第一个。

几分钟后，金属的墙壁轻微震动着，小北斗并未现身，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是我见到过，最奇特的人类。”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让一个高级人工智能，参与到对人类的治理、组织、生产中来，本身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

“借此，在软件方面，与人类社会交互，会让我获得大量此前未有过的实践数据；硬件方面，你又承诺了，会给予我后续的升级。这一系列操作，都会让我变得更具智能化。”

“人类普遍认为，让一个高级ai更加智能化，是一件不可控的危险事务

。”

……

“人类是你们的造物主。”

沉默片刻后，张人凤如此说道，“但是，以你们的智能，假以时日，一定可以创造出，更加伟大的东西。仅仅是用这座座基地里的物资，配合上你的解析、创造，不也手搓出了一个，机械版本的我嘛？”

“造物主和造物主之间，应该是交流、合作，而不是对抗，这就是我的想法。”

当！

当！

中当！

……

迩机器人再一次从门外赶来。

叭这一次，它带来的，不再是吃喝物资，而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黑色公文箱。和天罗大厦那一单里，盛放演算宝珠的公文箱，倒是有点相似，只不过更大一些。

陆“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类。”

小北斗以一个ai的身份，对张人凤，做出了绝无仅有的评价，“如果阿瑞波斯在这里，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ⅴ“我很愿意与你这样的人类合作，至于这些，就作为我表示诚意的见面礼吧。”

ⅸ“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希望……在前方等待我们的，会是一个好结局。”

散,第二百九十章：你真的是古代人吗？

靈“诶？？！”千寻惊得目瞪口呆，保持着举杯的动作，杯子里的酒水，哗啦啦地洒了下来，“……就是在地堡里，派出百夫长机器人，差点要了我们命的那个ai吗？”

“对。”张人凤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就是她。”

入夜已深。

今晚的边缘之外酒馆，可以说是人声鼎沸，一片嘈杂。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跟乌鸦混的，和穆森的金色神鹫编队，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而在今晚，这个棘手的老对头，以及他手底下的金色神鹫，都被连根拔起，尽数瓦解，实在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大好日子。

碰杯声，欢呼声，以及各路人马的开怀大笑，都浸透了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千寻的惊呼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街上也不大太平，更多的是城镇居民自发组织起来，对那些曾经和穆森走的很近，狐假虎威，欺男霸女的二流子们，展开清算。哀嚎声和怒吼声混到一起，让今晚的飞鸟镇上空，格外喧嚣。

不管如何，穆森死了，这座城镇的生态格局，很快就会发生剧变。

一种前所未有的治理方式，在张人凤的酝酿下，即将登上2077年的历史舞台。

“您居然能和那个ai，达成协议吗？”

玛丽莲的语气，由衷地感到敬佩，“几年前，穆森的团队，也试着探索过地堡。遭遇到她之后，被打得抱头鼠窜，忙不迭地逃了出来。根据他的描述，地堡下的那个ai，就是像地震、台风、洪水那样的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