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合雪丶
季一很认真地想了想,语调里竟透出几分轻松,“换做是我,我不会比那台上的姬衡做的更好。”
季二定睛望去,姬衡身上已经有几十个血窟窿了。
而顾迟甚至都没看他,他只是闭眼在和脑中浮现出的虚影论剑而已,就好像他平日里在脑中演练剑法时的那些功课,他睡前无聊时便会经常这么做,直到再无推演的空间。
对于修行他一直都不懒的,只是许多时候勤快也没用,索性不如多修修心。
季二知晓季一从不是为了虚荣会说谎的人,故此他本想宽慰一下季一,可看向季一的时刻,却发觉季一此刻的神情很轻松,甚至于相较于平常,反倒有几分松懈了般的样子。
“大哥?好像……挺开心啊。”
“他既是月轮宗修士,能有这般天赋,我当然开心。”季一轻声说着,“好事。”
季二明白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也总想追赶季一的脚步,哪怕是胜过季一一次,但现在看来,其实大哥先前背负着那么多目光注视,心中紧绷了那般久,其实也早已疲惫不堪了吧。
“这么些年……辛苦大哥了。”季二轻声道。
季一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望着台上那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顾迟,季一是打心底感到开心,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妒恨,亦或是羡慕……只觉这是一件好事。
月轮宗已经沉寂了太久,也被觊觎了太久,无数宗门世家盯着月轮宗,想要这东域第一宗门的位子,先前他站在那,便代表着月轮宗的未来,让人不敢造次,现在……多了一个月轮宗顾迟。
此乃月轮宗一大幸事。
…………………………
擂台之上。
当姬衡意识到,此刻他心中想的并非是该如何破开他的剑招,如何刺穿他的身躯,而是那百息如今已经过去多久,还剩下多久的时刻,他才明白他已经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干净利落。
此刻若是他燃烧精血,或许勉强能爆发巨力,与其一战,那对方若是与他一样呢?然后两人同时大病一场,得不偿失,更何况即便如此,他都没有赢的信心,并且……长公主姬洛泱可一直都等着看他笑话呢,他燃烧精血修为停滞几月,长公主可就要多修行几月,如此关键的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做这种蠢事。
原先来这月轮宗,他想的本是为中州皇城挽尊,同时也好好彰显一下他身为大皇子,这些年的修行成果,却不曾想此刻只能在心底叫苦连连。
此等天才,若是能与其合作共赢……那未来中州皇位,岂不是指日可待?
253 哭了
天边乌云滚滚,电闪雷鸣,风雨滚落。
那些雨滴不再倾落在顾迟身上,因为他周遭的剑气早已如圆环般密不透风,而反观姬衡,此刻他甚至已然没有心思再分心用灵气屏蔽雨露,落下的雨珠打湿了他的头发,使得他身上的血顺着雨珠滚落下来,在地面汇聚成溪流。
顾迟仍旧没有睁眼,只是平静地刺出一剑又一剑。
台下许多弟子只知这便是完整的月轮剑法,却看不出门道来,只知晓顾迟手中的剑光绚烂盛大,如惊鸿过隙。
一众长老围站在擂台之下,遥望着那一寸寸剑光,沉吟许久后叹气连连,这叹的并非是顾迟的剑用的不好,而是他的剑用的太好,以至于他们修行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甚至并不能完全看出门道。
这世上总是不缺天才,可天才的存在总是让人如此挫败。
看台之下,方梓月平静地端坐在那里,时不时有目光向她传来,那眼神就好像在问……难道真的不是你早早便在山下收了他为徒,私自传授了月轮剑法?否则这短短半年时间,怎么会有人将月轮剑法……修行到如此地步?!
方梓月并未有任何要解释的欲望,她只是有些恍惚。
她从顾迟挥剑的身影里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她的剑曾也是那么快,那么干净,那么圆融如意,仿佛物我两忘,人剑归一。她知晓未来他的剑还会更为锋利,更为恐怖,这世上没有几人剑道天赋比的上她,只是她向来不喜显山露水而已。
可以了,她心中想着,已然可以了,不必再展露那么多。
她既期望看到顾迟的全部,又不期望他太过树大招风,她总想知道顾迟的极限究竟在哪里,那个叫做素秋生的化神五重邪修,至今未见踪影。方梓月更倾向于他是死了,死在了顾迟手中,可方梓月又期望那个素秋生还活着,这就意味着顾迟的秘密还未被季凝知晓,季凝就像埋下的祸根……如果她不是季式一族的小公主,恐怕她会想暗中派人将她直接除掉。
六十息时间过去。
“在你心底没有认输这个选项吗?”顾迟睁开眼睛,身上所有的剑气收敛,他的眼睫沾染了一滴雨珠。
此刻他面前的姬衡已然有些站定不稳,面色苍白,就连眼瞳都稍稍有些涣散,他不曾想过他会如此狼狈,此刻他身体内灵气倒是还残余一些,但顾迟只是安静站在那,给他的感觉却宛若厚重的山岳,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姬衡苦笑,“还剩几息?”
“三十七。”顾迟重新握紧手中的剑,“继续下去还有意义吗?”
姬衡沉默,轻叹,“没意义了。”
他彻彻底底失去了战意,手中剑刃重新化作剑环,走下台去。
顾迟仍旧站定在那片雨里,直到他彻底走下擂台,这意味着他已经赢了,他才平静地将剑刃收起,撑起一把竹骨伞,隔绝这天地间的雨幕。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他觉得有点吵,于是加快了几分脚步,匆匆便离开了这绝剑山上。
………………………………
院落里。
顾迟在凉亭里为自己泡了一杯茶,没一会儿以后,他的院子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季凝,方溪雨,季二,以及姬洛水都出现在了这里,他们开始祝贺他今天的大胜,顾迟跟着一块笑了笑,搞怪地说着小小中州大皇子不过如此,姬洛水唇角勾着,浅笑吟吟。
直到门外响起了扣门声,顾迟起身去开了门,院落外,已然换了一身崭新白袍的姬衡就站定在那里。
顾迟不解,“怎么?”
“想与顾兄商讨一些事,不知是否方便?”
“到我后院竹林说吧。”顾迟淡淡开口,随后便转身,示意他跟进来。
姬洛水的眸子望向两人背影,好一会儿以后,她轻咬嘴唇,起身,浑身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
………………………………
后院竹林。
竹林里也有避雨的凉亭,顾迟手里还端着从院子里拿来的茶碗,茶碗里的茶水还滚烫冒着热气,当然,他没有让方溪雨给姬衡泡一杯的打算。
他可没打算待客,并且也大概能猜到姬衡要说些什么。
“你打算开什么条件呢?”反倒是顾迟先发制人。
姬衡先是一怔,随后脸上便浮现出一缕欣喜的神情,姿态也轻松了不少,“顾兄是聪明人,我刚才看见皇姐的姬灵了,她此行来月轮宗,想来也是谈跟月轮宗合作的相关事宜吧?”
“你能比她给的更多?”
“她所能给我的我自然都能给,这些事并不重要,我甚至可以比她让步更多,我只在乎一件事。”
“嗯?”
“我想要顾兄的友谊。”
“友谊不是这么来的。”顾迟摇了摇头。
“来日方长,我认为我的友谊要比皇姐的友谊更有价值。不知顾兄对皇姐的处境了解多少?”
“知道一些。”
“相较于皇姐的不确定,顾兄只要选择站在我这边,我想我能给顾兄一个确定的结果,待到父皇指名下诏以后,我能为顾兄做的事也有许多,而有些事即便无需父皇指名,我现在就能做。”
“比如?”顾迟抬眸。
“比如有关火凰宗那个小公主的婚事,二弟现在已然放弃幻想,不会再想在皇位上下心思,自然对我言听计从。他与那火凰宗凤汐芷更是面都没见过,反倒那火凰圣女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又是被青面绑架,又是不想长大,又是和顾兄你传出那么多流言蜚语……只要我回去开口,他自己便会去火凰宗退婚,给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顾迟仍旧面无表情,可心中已有意动。
这本就是他想搭上中州这条线的唯一目的,而现在只要选择背信弃义,他就能完成目标,若是再往长远一些说,他选择了大皇子姬衡,未来获得的就是中州皇帝的友谊,还能将这一次的矛盾彻底化干戈为玉帛,何乐而不为呢?
顾迟又喝了一口茶,姬衡倒是并不着急,只是静坐在那里,“顾兄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约莫三十息以后,顾迟抬眸,“姬洛泱已经和方梓月谈好了。”
“一切都还未开始运作,自然还来得及。”姬衡淡淡回答,“和谁谈不是谈?和谁合作不是合作?于情于理,顾兄都应该选我。”
“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着。”
“来月轮宗前,我便已然将你的信息尽数翻了个遍,你去年入月轮宗时是结丹初期,此刻已是天道结婴的元婴初期,短短半年里,将月轮宗的核心剑法修行至如此恐怖的地步,你的锻体功法我认得,这些都要承受极大的痛苦,想来你也是心性坚韧之人。在我眼中,你是一块璞玉,曾经在山下不曾获得那么多资源,便被掩藏了光辉,如今既已被人发掘,那想来往后会释放出更耀眼的光辉。”姬衡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客气,并未有多刻意的讨好,也收敛了所有傲慢,“所以我愿意在你身上下注。”
顾迟沉吟着没说话。
“虽说恩威并施这一套没意思,但顾兄应该也明白,如果你仍旧选择了姬洛泱……未来你就真的是我的敌人了。姬洛泱迟迟结不出本命灵兵,她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家族如今已然有些惴惴不安,此刻她选择月轮宗,不也是病急乱投医的选项之一?于情于理,顾兄应当知道选谁更划算。”
这世上能打动人的话语无非真诚。
顾迟倒是愿意相信,姬衡这一席话很真诚,他把那些利益的交换直接摆在了台面上,省去了那些虚伪的客套,反倒会使得一切更为清晰明了。
思来想去,顾迟倒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要再考虑考虑。”顾迟将茶碗里的最后一滴茶水饮尽,“若是早些认识你,我想我应该会选你的。”
“现在也不迟。”姬衡站起身来,“我在中州皇城等你的消息,一个月的时间,应当足够顾兄考虑了吧?”
“足够了,我会带着结果去中州皇城一趟的。”
“那我便在中州皇城等候顾兄的好消息。”姬衡站起了身,见顾迟也一并起身,摇头笑了笑,“不必送。”
………………………………
姬衡走了,顾迟并未着急回到院落里,而是看向竹林。
竹林吹来阵阵凉风,雨珠落下,竹林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她的脸上浮出淡淡寒霜。
雨落了下来,她就这般冷冷地盯着顾迟,顾迟被她的眸光盯的一阵脸颊发烫。
“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姬洛水终于开口,“好再在我这占点便宜,然后再选择他?”
顾迟无奈地看她,“我还能占你什么便宜?”
“懂了,意思是便宜也不用占了,那你为何不直接答应他?他说的倒确实没错,整个中州许多人都更看好他能继承大统。”
“那这么说来,我好像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背信弃义。”姬洛水转过身去,“我没看错你,你果然就是这样的无耻混蛋。”
“我还没答应他呢。”
“反正你装模作样地纠结一下,最后花点时间磨掉你那最后一点点良心,还是会答应他的,不是吗?毕竟凤汐芷是你的至交好友,我又什么都不是……那你就选他好了,以后我们就是生死仇敌,但凡见面……我会和你不死不休。”
顾迟忽然听到她声音好像透出那么点哭腔。
嗯?这是委屈的……哭了?
254 一念之差
“喂,别把情义什么的挂在嘴边吧,你自己也不是这种人吧?倒不如说说,你能给我些什么?”
“哟,开始待价而沽了。”姬洛水背对着他,冷笑一声,“我还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的他都能给……哦,或许我可以把姬洛水这具完美肉身给你,当做发泄欲望的工具,怎么,你要吗?”
“听起来不错。”
“狗东西!去死吧你!”刹那间姬洛水拔剑而起,但她这具肉身早已没多少灵气,那挥剑的速度慢的可怜,近乎是轻易地便被顾迟攥住了手腕,剑尖无法再寸进分毫。
顾迟把眸光挪到她的脸上,她的眼角有两行清泪滑过,她的眼睫颤抖,肩膀也颤抖个不停,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怎么又哭了……小哭包?”顾迟看着她那朦胧的泪眼,此刻却不是心疼,反倒只觉得好笑。
“松手。”
顾迟松开手,下一刹那柄剑便朝向他的眼睛刺了过来,他不躲不避,甚至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直到那柄剑的剑锋都悬停在了他的眼前毫厘,剑气刺的他眼睛生疼,他仍旧只是坐在那,平静望着她。
“我只是说在考虑,你就这么急着跟我鱼死网破,万一把我惹恼了,我真转头向大皇子投诚怎么办?”顾迟的语调温和下来几分。
“鬼都知道会怎么选!你还在这装模作样?!怎么?不就是为了激我发疯,心安理得地抛下我吗?!”
“明明是中州长公主,怎么现在看上去跟条没人要的小狗似的……真可怜。”顾迟伸出手,指尖捏住她的剑尖,将她的剑锋挪开,望向她朦胧的泪眼,“你就不能低头讨好我一下?”
“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顾迟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那你现在乖乖给我跳断艳舞,我就拒绝他,怎么样?”
姬洛水冷笑,“你做梦!”
“所以说你这人真是麻烦啊……要是没这事,我跟你说跳段艳舞,估计你会很开心地向我展示你那妖冶完美的身段,可现在被胁迫着就又不情不愿了,归根究底……你也是傲慢的人啊。”
顾迟望向她的眼睛,“我确实要好好考虑一下,但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姬洛水冷笑着不言不语。
“一是因为我还算稍微有点良心,背信弃义的事情只要做过一次,往后我就会再做第二次,第三次,渐渐我就会变成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如非必要的话,我不会这么做。”
“二是因为,对于姬衡来说,我对他的下注不过是锦上添花,往后他就算真的获得了皇位指名,我也没有付出太多什么。但对现在的你而已,我对你的下注更像是雪中送炭,越是傲慢的人便越是不想欠人人情,我相信未来姬洛泱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其三是我从姬衡那听到的消息,既然姬荣那边本来就嫌凤汐芷闹的太厉害,前些天我在火凰宗那边,凤汐芷的爹娘也有所改观,且姬荣已然放弃了皇位争夺,那此事便不再那么紧迫了。”
“说了那么多,你不还是没有直接拒绝他?!”姬洛水的眼泪似乎有所缓和,可语调还是那么幽怨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