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你这搭档,”武丰笑着抬了抬下巴,“看起来很想撒欢啊。”
“可不是。”横山典弘叹了口气,“饲料都没好好吃。哪像你家这位——”
他看向正稳步前行的大震撼。
“——稳得像块石头。”横山典弘摇头,“你们到底怎么训练的?”
“这是堀师的工作,我可不清楚。”武丰实话实说。
这时,池添谦一也从后面跟了上来。他骑的是Yamato Sprinter,此刻状态看起来不错,步伐轻快有力。
“武丰前辈,”池添策马并行,眼神虽然带着尊敬,但语气很锐利,“今天我可不会让大震撼赢得太轻松。”
“好啊。”武丰转过头,笑容不变,“尽管来。”
三人并排走了几十米,其他骑手也陆续加入交谈。话题很杂——天气、赛道状态、昨晚睡得如何、家里的孩子——唯独不提即将开始的比赛,不提沉重的历史意义。
这是默契。
在闸门弹开前,他们是同行,是朋友,是可以互相调侃开玩笑的同僚。而闸门弹开后,他们就是敌人,是要拼尽全力阻止对方创造历史的对手。
这微妙的分界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通道即将走到尽头,前方已经能看到白色闸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横山典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丰桑。”
“嗯?”
“如果……”横山典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今天……你会恨我们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武丰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身下大震撼平稳的步伐,能听到身后其他骑手低低的交谈声,能看见前方闸箱越来越近的轮廓。
然后他笑了。
“不会。”武丰很坦然,“赛马就是这样。有机会赢,就有可能输。如果今天Deep输了,那只能说明我骑得还不够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横山典弘:“但我觉得,今天不会发生这种事。”
横山典弘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那我明白了。”
通道到了尽头。
闸箱附近的工作人员已经各就各位,白色的制服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十八个闸箱呈弧形排列,如同张开的钢铁羽翼,等待着将马匹送往几分钟后。
大震撼在7号闸出发。
武丰轻轻拉缰,让马匹转向正确的方向。大震撼顺从地偏转,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仿佛早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经过每个闸箱时,武丰都会向里面的骑手点头致意。对方也点头回应——那是骑士间的礼节,无关胜负,只关乎尊重。
终于,来到七号闸前。
工作人员上前检查确认了一番。一切无误后,闸箱的门缓缓向外打开,露出昏暗的内部空间。
武丰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掌心微微出汗。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千百场比赛前都会出现的状态。
但大震撼依然冷静。
它看了一眼闸箱内部,然后稳步走了进去,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抗拒。
午后的阳光从闸箱侧面的缝隙洒入,投下金黄色的光斑。
武丰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双手握紧缰绳。他调整呼吸,让心跳渐渐平稳。
工作人员开始关闭闸箱的后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咔嗒”一声,锁扣闭合。
现在,他们被关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外面,十余万人的呐喊声变得模糊,让武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大震撼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隔壁闸箱里马匹不安的踏蹄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漫长。
武丰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然后,他睁开眼。
目光穿过闸箱前门的缝隙,望向远方的赛道。阳光将草叶照得透亮,白色围栏在远处划出优美的弧线。
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Deep,我们走。”
身下,大震撼的肌肉微微绷紧。
闸箱外,发令员举起手中的红旗。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在同一刻停滞。
风停了。
旗子垂下。
只剩下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
武丰将身体压到最低,重心完全前倾。双手握缰的力道调整到最佳状态,既不过松也不过紧。双脚踩镫的角度完美,能在一瞬间爆发出全身的力量。
他盯着前方那扇即将弹开的闸门。
金属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三。
二。
一。
闸门弹开的轰鸣,撕裂了整个世界。
第166章 大震撼的错误认识
闸门洞开的同一瞬间,十八道身影炸裂而出。
武丰在一刹那间就完成了了伏低、送胯、手臂前探的整套动作。每一分力量都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身下的搭档。
而大震撼的回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仿佛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它的后肢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限,蹄铁狠狠蹬踏在翠绿的草皮上,炸开一小蓬湿润的泥土。
“漂亮的出闸!”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炸响,“大震撼起步完美!”
武丰伏在马背上,风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嘶鸣。
他能感觉到大震撼体内奔涌的力量——一如过往的比赛中那样,它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在飞翔。每一次后肢蹬踏都带着摧枯拉朽的推进感,步伐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但与此同时,缰绳上传来的力道也开始不对劲。
太紧了。
大震撼的脑袋没有保持成武丰引导的角度,而是开始微微上仰。鼻孔扩张到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白气,在秋日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雾团。最致命的是——它的步伐节奏还在加快。
这可不是武丰的引导,是大震撼自己在放任本能与欲望。
“冷静,Deep。”武丰低声喝道,左手缰绳微微收紧,试图让大震撼冷静下来。
但大震撼没有对他的操作给出回应。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里,第一集团的几匹马正在争夺领放位置,其中佐藤哲三策骑的暗影之门已经冲到了最前方,正在领放。
距离出发过了200多米,暗影之门率先进入第一个弯道。
京都竞马场的弯道弧度很缓,但对于以超过六十公里时速奔驰的赛马来说,任何一点角度的变化都需要会让平衡出现很大偏差。
按照赛前制定的战术,武丰应该让大震撼贴着内栏,以最经济的路线通过弯道,保存体力应对后续的两千多米赛程。
但似乎大震撼不这样想。
或者说,第一次体验超长比赛的它并没有意识到今天的比赛和往常是不一样的。
当弯道的弧线出现在眼前时,武丰清晰地感觉到——大震撼想要往外侧切。
这是它每次比赛在最终弯道上会做的动作。绕到马群外侧,然后力大砖飞,用恐怖的爆发力解决一切。
武丰知道不能这么做,但对此完全不清楚的大震撼开始左右摆动脑袋,试图挣脱缰绳的控制,步伐节奏进一步加快
“不行!”武丰咬牙,双手同时发力。
他将身体重心后移,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向后拉扯缰绳。这么做,对于马和人来说都极其消耗体力。
缰绳深深勒进掌心,粗糙的皮革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汗水从武丰的额头渗出,沿着眉骨滑落,有些渗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弯道,同时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搭档。
看台上,敏锐的马迷们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大震撼……好像在抢口?”
“武丰骑手拉得很用力!”
“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原本高举的应援旗帜开始不安地晃动,欢呼声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担忧。
赛道上的局势在电光石火间演变。
暗影之门已经甩开了后方马群两个马身,率先转入第二个弯道。它的状态看上去好得惊人,鞍上的佐藤哲三几乎没有推骑,只是伏在马背上,任由搭档自由发挥。
而暗影之门的速度确实快,如果继续保持现在的节奏,那本场比赛的前1000米用时预估在61秒左右。
考虑到赛程,明显属于偏快的步速。
此时的大震撼还在中间集团的外侧。
武丰能清楚地看到前方扬起的草屑,能听到旁边对手粗重的呼吸声。
按照原本计划,大震撼现在应该是在第二圈进入最终弯道后才开始加速——那时比赛已经过了一大半,对手的体力开始下降。
但大震撼显然意识不到这件事。
它依然在抢口。
武丰能感觉到,每一次他稍微放松缰绳,大震撼就会立刻试图加速。显得近乎固执。
他甚至能听到它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咕噜声。
“该死……”武丰心里一沉,“难道说……”
福至心灵,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大震撼这么固执地想要向前了。
在此之前,大震撼参加过的所有比赛——出道战、京成杯、弥生赏、皋月赏、德比、圣烈特纪念——全部是2000米或2400米的赛事。这些比赛的共同点是:只需要绕赛道不到一圈,或者刚好一圈多一点。
所以武丰和堀宣行为大震撼培养的比赛节奏是:前半程稳定跟进,过了第四弯道进入直线后全力冲刺。
但今天的菊花赏需要绕京都竞马场整整一圈半。
当大震撼跑过第一个弯道,进入第二弯道时——在它的认知里,这已经是“第三弯道”了。按照过往的比赛记忆,接下来就该是“准备加速,然后冲刺”的阶段。
它只知道,到了这个位置,就该加速。
……
出发已经过了700米,现在马群大多都进入了第二弯道中段。
意识到问题出在哪的武丰,呼吸急促起来。
他能感觉到大震撼的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每一次试图加速的冲动,每一次对抗缰绳的挣扎,都在燃烧着宝贵的能量。而比赛的进度还不到四分之一。
更糟糕的是,其他骑手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几匹原本跟在大震撼身后的马开始调整位置,试图从内侧超越。他们的骑师推骑幅度加大,显然想要趁大震撼状态不稳时拉开差距,或是挑逗它的斗心,迫使大震撼消耗更多耐力。
“不能这样下去……”武丰咬牙。
可该怎么办呢?
武丰自己也想不出来。
看台上,堀宣行和丰川古洲都注意到了大震撼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