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假面本
看了不知多少个他人亲密无间的瞬间之后,会忽然这么想:
——我也会遇到这样特别的存在吗?
那时候的自己,其实根本分不清楚,所谓的“特别”究竟是对自己而言,还是指他人本身就有的特质。
无论亲人还是朋友,他们都有着各自的烦恼,自己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他们……
因为对待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所以并不存在需要特别对待的、值得特别对待的人。
和每个人都是朋友,却不存在只属于自己的朋友,不存在只把自己看作是最重要的朋友。
没有人对我而言是“唯一”的,也没有人认为我是“唯一”的。
我就像温和的润滑剂,成为了他人与他人之间的桥梁。
虽然在小群体中被所有人喜爱,维系着团体的存在,甚至没有了自己的话,这些人就会各自散掉。
但他们依然能找到新的朋友,能建立起新的团体。
之所以聚集在自己身边,不过是因为自己营造出了比别处更舒心的氛围。
但如果自己不特地这么做呢?
若是剥离了“善解人意”这层外壳,剥离了所有令人舒适的演技,甚至做出了任性的,令人不适的行为……还会有人,依旧将我看作不可替代的朋友吗?
教会中有许多心灵方面的书籍,大人们常说,阅读这些书对孩子们来说太早了,但自己却获得了这个资格。
而在看那些书时,类似的疑问总会涌上脑海。
不过,就算拿这些问题去问司祭,大概也只会收获温暖的目光,还有“你长大后就能明白了”这样的回答吧。
无关外表,甚至无关言行,只因为“我”是“我”,所以将其视为最珍重的存在。
……如果怀抱着这样的心思去做的话,或许也能够“塑造”出这样的人吧。
但这并不正确,自己的心不认可这样的行为。
也清楚,如果这么做的话,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其实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人的心灵不是能够独立存在的事物。
身份、关系、言行、甚至容貌,只有具备了这些锚点,人才能作为“人”而成立,才能在他人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只谈论抽象的自我,渴望得到一种割舍一切后依然存在的纯粹之“爱”,那是小孩子才会有的妄想。
所以大人们会给出暧昧的回答,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这样的疑问,在每次与人相处时,依然会涌上心头。这或许就是自己仍不成熟的证明吧。
毕竟自己并不是像“圣女”那样能引发奇迹的人。能够做的,也只有感同身受地分担一些微不足道的烦恼罢了。
不过像现在这样,被大家需要着,不也已经足够幸福了吗?
直到——那一天,遇见了那名少女。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偶遇而已,在城里的各个区域散步,像寻宝一样找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是她的兴趣。
多亏了那位传说中的子爵大人,这个城市的治安很好。
许多大人嘴里小孩子绝对不能去的“灰色城区”,她悄悄探查过后,发现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据说,一旦在这座城市里作奸犯科,闹出了传闻,都不需要执法者们出动,那位子爵大人就会雷厉风行地把那些人全部送上万米高空。
这难道不算是私刑吗?
尽管也有这样的质疑声,但据子爵本人所言,他不过是尽了作为贵族的义务,将犯罪者们驱逐出了自己生活的领地,并没有直接伤害他们。
……至于被扔到万米高空后能不能活下来,那就各凭本事了。
“如果死了那也是因为力量不足,既然力量不足,为何还敢在城里犯下大罪呢?”
那位子爵大人的态度是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同在贵族区的其他贵族们都总是对平民彬彬有礼。
但对于平民来说,要靠近贵族区还是需要心理准备的。
在那天,第一次鼓起了勇气,决定去贵族区进行“散步”。
而就是在那一天,她遇见了一名少女。
墨发翠瞳,虽然穿着打扮考究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贵族,但发育却似乎并不算良好的小女孩。
她就这样毫无形象地蹲在贵族区的街角墙根下,像是流浪的小猫,以有些空洞的眼神,眺望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说不清为什么,在看到她的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一种毫无来由的悸动涌上心头。
——这孩子是特别的。
于是上去搭话了,互相交流了,成为朋友了……
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彼此间就变得几乎无话不谈。
但是,随着互相理解的加深,最初的那种悸动感反而消失了。
她并不特别。
一起散步时,总会显得有些呆呆的。
声音很好听,唱歌的时候总能吸引大家的视线。
因为是贵族,所以字写的很好。
明明是贵族,看到平民区商店橱窗里的点心时,却会露出渴望的眼神。
饭量很大,总是吃不饱,所以个子也不高。
在广场一起喂鸽子时,偶尔还会露出猎食者般的目光,把鸟儿统统吓跑。
每次路过图书馆都会面露抗拒,就连看绘本都会犯困,只能让自己读给她听。
一点都不特别,甚至有些笨拙的孩子。
薇思.伊.忒斯。
自己最好的朋友。
或许最初觉得她特别,只是因为我太渴望这样的一个朋友罢了。
但现在,这样就好。不特别也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并不在意自己是平民,自己也不在意她是不是贵族。
……这样的朋友,说不定今后一生都不会再有了。
所以,再度鼓起了勇气,去到了传说中的子爵家。
家庭的烦恼……在自己倾听过的许多烦恼中,算是占比最高、也最难解的一种。
自己不是什么能操纵人心的圣女,就算能或多或少提供一些建议,但更多时候只能作为倾听者,给那些苦闷的人一个宣泄口。
教会的导师们都说她很适合祷告室……
但像这样直接干涉、强势介入到忏悔者的生活中,这种做法其实是不被提倡的。
主教难断家务事……作为局外人,往往很难给出公正的评判。就算真的能掌握全貌、客观看待,当事人能否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这次的对象,是自己的朋友。
帮助朋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就算有人如此劝告,自己的内心也无法认可。
所以,尽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但还是一步一脚印地来到了那铭刻着翠星钥匙家纹的大门前。
门之钥……教会的导师曾面色凝重地提起过,这是王国里最大的黑暗组织,是一群渴望世界燃烧、追寻禁忌的疯子组成的邪教。
不过,虽然子爵家的家纹上也有钥匙,但城里却从没传出过他们作恶的流言。
就算不清楚这些,只看自己那个朋友就知道了……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邪教徒的法师巢穴,又怎么可能养出她那样傻傻的孩子呢?
不断地在心里这样说服着自己,试图平复颤抖的呼吸,然后举起了手,准备摁下门铃。
但或许,在鼓起勇气之前就应该察觉到的。
城市的治安良好,子爵家从未作恶,这里甚至还是自己朋友的家……
所以,哪怕自己身为平民,来到这里也没有理由会如此惧怕、如此不安。
是本能,是自己的心灵,在发出尖锐的警告。
但在理智明白这一点之前,她就看到了。
那个人,忒斯家的家主,殿堂级的战斗法师,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子爵大人,推开了家门,从中走出。
与那双和挚友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翠瞳对上了视线。
——无底的深渊。
不,不是那样的。
那深渊只是伪装。
在那更深邃的地方,在那无法被看穿的黑暗之下的,是太阳。
熊熊燃烧着的,漆黑的太阳。
但为了不暴露,为了等待真正的时机,这个男人,将那足以焚尽世界的火焰强行压下。
没有一丝火苗与热量显露而出,却切实存在的,为了唯一的终极,将自身乃至万物都作为燃料吞噬殆尽的,阴燃的黑日。
某种目睹了不该目睹事物的恐惧,冲散了心头的一切思绪,让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嚯……”对上天青色的少女那僵住的表情,子爵饶有兴致地弯起了嘴角。
“有意思的孩子。不进来坐坐吗?”
那声音平淡,却让呼吸几乎停止,双脚无法动弹,本该跳出喉咙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压迫在胸腔的底部动弹不得。
但一瞬间,那孩子的笑容闪过脑海,相连时掌心残留的温度,让如坠冰窟的灵魂重新活跃起来。
“……您,您能够,多关心她一些吗?”
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我知道她是术士,也不喜欢读书,可能确实无法继承您法师的衣钵,但她其实并不弱小,只要您稍微指点一下……”
兽灵术士,虽然听起来确实是有些奇怪的天赋,但她并不认为这就是个无用的职业。
天赋职业是十分罕见的,就算性质可能不出众,但也代表着特别的才能。甚至可以说,就算出生为平民,一旦判明为天赋职业者,就能在各个公会获得极大的重视。
怎么会有因为生在法师的家庭里,就饱受忽视的道理呢。
想起朋友那落寞的苦笑,僵硬的身体就温热了起来,语速也变得流畅。
“就算您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不愿意亲自指点也没关系!简单地告诉她应该前进的道路就行了!虽然不像您这么特别,但她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的!
“不需要您费什么心思,只需要平时再简单地关心她两句,您的儿子…她的兄长也一定会对她改观!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她就能一直露出笑容,变得幸福起来——
“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对她有任何的干涉。”
但子爵轻声的一句回答,打断了她的所有思绪。
流畅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愣了好一会,才磕磕碰碰地回应:
“不会,有任何……干涉?”
“你在说的,是我的女儿吧?”子爵反问道。
隔着栏杆,连来意都没有表达清楚,开口就说了一大串的话语,而子爵甚至还认真地听到了最后……
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一股燥热涌上了脸颊,甚至不需要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估计连耳垂都变红了。
但对少女的窘态,子爵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只是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的。”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我们在谈论的,是您的女儿。”
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么,我已经回答你了。”没有重复自己决定的打算,子爵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请等一下!”
看着男人那毫无动摇的背影,一股难以阻挡的冲动涌上心头,让她一把抓住了冰冷的铁栏,大喊道。
“不会干涉是什么意思!?她是您的亲生孩子吧!?”
子爵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来,表情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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