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鸣泣之时 第16章

作者:睡觉的庄周

  到了寒暑假,江暮云才会住进给她准备的房间,真正同吃共住,当一家人。

  初中那会儿,暮云还不是高中后主动避免与李望仕接触的样子,而是做啥事都要拉着他一起。

  甚至是,李望仕想做的事情,她非要参与参与。

  李望仕确实没少利用这点让江暮云帮他跑腿。

  今天拿个快递,明天买包零食。

  应该是初二的暑假,同样是闷热的八月,李望仕偶然发现江暮云外出买零食居然没带遮阳伞,就抓起伞追了出去。

  难怪她回来额头总是带着汗,还以为是不耐热,搞半天原来是晒的。

  帮忙跑跑腿李望仕无所谓,但一个白得发光的妹妹暴晒着去给他买东西,听起来这哥哥也太不是人了。

  那时候的江暮云对于突然遮住阳光的伞非常惊愕,在李望仕还得意说着“你看你哥多贴心”的时候,突然就站在原地落了泪。

  李望仕说送个伞真不至于这么感动,暮云表示她不需要伞,她就是故意要被太阳晒。

  李望仕心想这妹妹怕是被晒傻了,却听得她嗫嚅着说了句:

  “晒黑了,就不会被欺负。”

  于是李望仕沉默地给她撑着伞,在小卖部买了一堆零食提回家,一问一答地挤牙膏,从江暮云口中得知她班级里有四个女生,就因为嫉妒她皮肤白,天天搞针对,造谣、孤立、威胁。

  然后江暮云褪下了校服裤,露出本该雪白的大腿。

  但上边有乌黑的淤青、有淤青快恢复的黄色、还有因为淤青过于严重而渗血的红。

  集中在大腿侧面,全是那四个垃圾掐出来的。

  李望仕沉默地找来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嘴里只有一句话:

  “开学了,哥跟你一块去。”

  那一年的8月31日,身为住宿生的江暮云要先去学校,而走读的李望仕第二天才报到。

  于是李望仕堂而皇之穿着自己的校服,等在江暮云的班级门口。

  那一天,他放下了“男人不该打女人”的原则,闷声把四个女生打得缩在墙角抱成一团,连哭喊都被他高举的椅子吓得失去声音。

  打得连一开始过来劝架的男生都不敢离开座位。

  后来自然是全被教务处拉走。

  李望仕并不记得太多细节,他只知道,那天他一直让四个女生自己说做错了什么,结果被打得魂飞魄散的四个垃圾一件一件破事接连抖搂出来,连教导主任都听不下去。

  江暮云的事,也在这其中。

  但不管怎么说,外校男生杀进教室爆锤本校女生,这事情必须要有个结果。

  面对教导主任的逼问,少年表示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凛城一中李望仕,欢迎来一中找我。

  最终事情在李望仕父母、凛城一中校方的多方协调下,以一笔医药费作为终结。

  李长林出于对后续报复的担忧,想让江暮云到凛城一中上学,但她说该躲开的人不应该是自己,还是留在原校。

  该感到羞愧,该承受责罚,该良心谴责的,是那四个垃圾。

  江暮云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需要躲开。

  或许是李望仕当时打得太狠,四个女生私底下一一找暮云道了歉,后来就井水不犯河水,江暮云安稳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初三。

  李望仕还记得看到暮云大腿淤青时的那种情绪。

  是一定要点燃什么的愤怒。

  他就这么保持着,直到把怒火倾泄在了罪魁祸首身上。

  该烧的火,不必在乎点燃的后果。

  当年还真是有够任性妄为的。

  妄为?

  不,不是妄为。

  没想到警局门口这一小段路,能这么热。

  热到汗流浃背,热到柏油路都有点胶黏。

  这么热,得去周阳办公室吹吹空调了。

  “上班时间来找我?”

  “舅,如果邹天维没死在车祸里,黑料如此发酵,你们会采取行动吗?”

  周阳正在文件上签字,听到这个问题,直接停笔,示意李望仕关门。

  “韩桑,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

第十五章 凛城的肿瘤

  “小望,来势汹汹啊。”周阳把笔放回笔筒,“先擦擦汗吧。”

  李望仕走到沙发坐下。

  “监控看了?”

  “看了。”

  “发现什么没?”

  “确实是交通事故。”

  “所以你还在纠结什么?”

  “纠结我问你的问题。”

  周阳站起身,拉开百叶窗,阳光瞬间洒在桌面。

  “如果邹天维没死在车祸里,黑料也不会如此发酵。我们没什么好采取行动的。”

  李望仕心头火一下腾升,“那还不是有人在压?帖子你也看了吧?邹天维做的都什么烂事,就这样,他还保留着凛城大学教授的身份!”

  “那些女孩没有报警,自杀的女孩已经盖棺定论,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邹天维。”

  “你们就不能主动作为?”

  “你又知道多少呢?”

  周阳沉声道。

  他很少对李望仕发火,所以李望仕也很少见到舅舅这副阴沉甚至略带凶狠的表情。

  能当刑侦大队长的,臭脸的威慑力可想而知。

  “小望,我以为你这些年成熟了,不是仗着心里一股子所谓正义感横冲直撞的样子了。”

  “如果有什么我不了解的,您可以解释。”

  “你爸妈也不是这个性子,怎么你就这么犟呢?”

  因为事关天谴,能多了解一点是一点。

  邹天维确实死于意外事故,这个结论对李望仕来说就是一团新的迷雾。

  见外甥甚至开始自己给自己泡茶,周阳连连摇头,长叹一声:

  “你知道北山吗?”

  北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对外,是凛城的骄傲,是放在全省都排得上号的制药研发公司;对内,却是吸凛城人民血的巨型毒瘤,是凛城糟糕生态的集大成者、最终体现。

  这家公司生产的中成药,遍布凛城大大小小各家医院、诊所及药房。

  在凛城看病,优先开的就是他们的药。

  哪怕一盒头孢就能解决的问题,凛城的医生也非要多开五六盒口服液、养生药片,卖得还非常昂贵,这也就算了。

  但是隔一段时间就被爆出来的“贴片药”、“黑工厂”、“未检验”等等关键词,实在是让人咬碎银牙。

  每天关于这公司的举报与投诉跟雪花纷飞一样多,但也跟雪花一样落地无声。

  哪怕是同在商海拼搏的李长林,评价北山生物,也是用“凛城脖子上的肿瘤”形容。

  不切,迟早耗死;切了,可能当场就得死。

  北山生物科技能屹立不倒,自然不是玄学。

  他们真的有强大的研发能力,研发各种特效药。

  这些药的研发流程极为严格,甚至有一轮又一轮的试药,据地下传闻,试药后导致终生后遗症的也不在少数。

  如此成本,特效药的售价自然是十分高昂。

  中成药赚普通人的钱,特效药赚老板们的钱,吸血吸到这种程度,动北山,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事了。

  “我知道。”

  “邹天维,跟北山有关系。”

  “什么?!”

  这是李望仕回溯前不曾掌握的信息。

  “你以为邹天维一个凛大的教授,能有多大能量?”周阳点了根烟,打开窗户,热气一下子闯了进来,但很快被冷气对冲,达成奇妙的平衡。

  “什么关系?”

  “他是生科学院的教授,学术水平还是有的。凛城这小地方,多点领域内专家背书,总是好事。”

  “那更解释不了了。”李望仕皱眉,“既然不是邹天维自己有能量,干嘛不继续压黑料,大家都在那缅怀得了。”

  “因为邹被放弃了。”周阳朝窗外吐出一口烟,“死人,对于北山最大的价值,就是泼脏水。”

  “难道……邹天维的黑料,不全是真的?”

  “哈,谁知道呢。”周阳发出了自嘲的笑声,“小望,你现在是希望舅舅大显神威,收集北山的罪证,把他们老总林良平抓了吗?”

  “不用你抓。”李望仕轻声说道。

  “我想抓也抓不了,行了,你别想那么多,过好你的小日子去。”

  李望仕还有后半句没说——

  “自有天收。”

  林良平,死在了“天谴第四案”里。

  这位北山生物科技的老总,在参加凛城民俗游神送煞之后,非要把金属制“煞头”送回自己的民俗博物馆,当晚就在馆内被煞头砸死,直到第二天才被发现。

  事件之诡异,逼得官方多次下场为事件定性,但不管说多少次意外,凛城群众都更相信是天谴生效,天谴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晚上六点半,夏桐回了家,李望仕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坐在沙发上等着。

  关于下午休假,他给夏桐的说辞是外勤开会,开完会直接回家。

  “要是可以不上班就好了,”夏桐疲惫地把包往沙发一扔,又直接瘫倒在沙发上,脑袋直接枕着李望仕大腿,“咱们就可以轮着做菜,有充足的时间想想吃啥,买菜备菜……”

  李望仕看着她有点出神。

  因为他才注意到,夏桐上班的装扮,还是可爱甜美风。

  穿着碎花连衣长裙,头发没扎起来,化了眼妆,口红用了比较提气色的。

  回溯前,从姑姥山回来之后的夏桐也是这样的,穿衣化妆都在突出自己的长相优势,那会儿害得李望仕经常看失神。

  自家拥有完美桃花眼的甜美系女友总是化中性妆扎高马尾穿冷淡系宽松衣服,这种感受很难形容。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爱又性感,开始乐意往甜美系打扮,则是毫无疑问的梦幻体验。

  只是,望仕自己也没想到,一句“最近你换风格了”,竟然就让她自此彻底恢复低调中性风。

  也成为了当初压在骆驼身上的稻草之一。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就是好看,看入神了。”李望仕说道。

  夏桐不好意思地坐起身,脸有些红,直接走向餐桌坐下,“吃饭吃饭。”

  李望仕也坐到她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