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和
在已经被泪水浸没，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她看着老人背过身，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宵中。
佝偻的身形被阴影笼罩，渐渐暗下。
直至再也不见。
——
——
“听说啊，老人家是在厨房里突发心脏病死的……”
“七十九岁，其实也算喜丧了……”
“只是儿女双双失踪，只留下了这么小个孩子，造孽哟……”
讲着闲言碎语的亲戚，面貌模糊不清。
幼小的女孩沉默不语，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远处挂着花圈的黑白照片，老人在其上微笑。
“在想什么？”一旁陌生的女人问道。
“……那照片上的不是奶。”
“为什么这么说？”
“奶的脸不是黑白的。”
幼小的女孩直勾勾地盯着灵堂上的照片，声音细微如蚊鸣。
女人沉默不言，看向女孩的眼神却柔不禁软了些许。
但女孩恍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奶也不喜欢黑色的衣服，她说这样显老。”
“那她喜欢什么颜色？”
“她喜欢绿色，还说绿色是象征生命的颜色，就跟外面的那些花草一样，今年枯了，来年还会长。”
“她走的时候也跟我说了，让我好好读书，要一直做个好孩子，那样的话她就会一直待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女孩沉默了片刻。
“她说谎了？”
“……奶从不说谎。”
“大人们通常都是这么说的。”
幼女依旧沉默。
女人从兜里拿出了烟，熟练地点上。
纵使葬礼上按理来说不能抽烟，但她依旧我行我素，似是世俗规矩无法束缚住她般。
“她明年会回来么？”女孩忽然问道。
穿着黑灰色西服的女人沉默片刻，随即摇头：“我不知道。”
人死不能复生。
但多数人都不会对一个仅仅五六岁的小女孩说出如此残忍而现实的话。
女人也不会。
“你跟她们不一样。”女孩忽然昂起头，盯着她说道，“你看起来很有些伤心。”
女人动作一顿，随即伸手，指间的烟卷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哭着的大婶儿不也挺伤心的？”
女孩摇了摇头：“她哭，只是为了让别人觉得自己很伤心而已，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你看起来很累，奶说过，伤心是很累的事情。”
她盯着远处哭嚎不止的亲戚，“但她看起来精神得很。”
“……你跟平常小孩也不太一样。”
女人说，“别的小孩六岁还在玩泥巴呢，你就搁这学起心理学来了？”
“奶说小孩子就要像小孩子的样子，所以我在别人面前都会扮成乖小孩。”
女孩低着头，闷声道，“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不是希望成为乖小孩，我只是想成为她希望成为的样子。”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又抽了口烟。
过了会儿，她才开口。
“我叫傅丽，你奶奶生前拜托我照顾一下她的小孙女。”
“我不需要照顾。”
“你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还是说你想牵扯到你那群鸡.婆亲戚的利益纠纷里？”
女人嗤笑一声，“得了吧，你奶奶生前没一个人愿意来看她，一死就像是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从角落里飞奔出来……你想将来被喊成狗娘养的吗？”
“……不想。”
“那就跟我走。”
女人随手将抽完的烟头弹走，也没看女孩，直言道，“我帮你摆平这堆烦人亲戚，教你怎么学会用自己的能力，至少能让你独立生活。”
“你的奶奶一生都在讨人嫌，但也挺潇洒的，以前年轻的时候还说自己老后一定是生死看淡的酷老太婆。
但前不久，她突然找到我，说她可能很快就要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五年前在她家门口捡到的你了。”
“她说你生来有异能伴身，强大的力量总会扭曲拥有者本身的意志，她不想这些会发生在你身上。”
“她说你很乖，很漂亮，很有活力。”
女人看着灵堂上老人的黑白照，说道，“她说，你应该过上比任
何人都美好的人生。”
“她说，她很对不起你，只能陪你这么久。”
听到这一句话，女孩的身子却忽然开始颤抖起来。
许久后，她才艰难开口。
“奶……她还说了什么。”
“的确还有一句……不过按理来说，这句话应该让她亲手给你才对，但不知道是不是老来糊涂，却让我这种人来转送……”
女人烦躁地挠了挠头，随即叹了口气。
她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了女孩。
那是一张新年贺卡。
“这是你上次新年时非要吵着买的贺卡，你奶奶让我在她死后转交给你。”她说。
女孩手持着贺卡，沉默无言地看了它许久。
“我……不记得了。”她呢喃道
“可你奶奶记得。”女人说，“那时候她因为要处理一些事耽搁了时间，好不容易等到有时间了带你去超市，贺卡却已经下架了。
你因为这事生了好久的气，有好几天都没有搭理你奶奶，最后是因为做了菠菜汤，你才原谅了她。”
“……我最喜欢喝奶煮的汤了。”
女孩手摩挲着贺卡精致的表面，却失去了灵魂般呢喃道，“可我……不记得之前跟她生过气，我也不知道……她还会记得这件事。”
她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如果道歉可以消除人心中的负罪感，那么对已死之人的愧疚，该如何消散呢？
而自己的至亲，唯一一个深爱着她的奶奶，自己却如此肆意妄为地伤害她……
奶奶临终前，心里会不会有对任性孩子的怨气？
女孩想着，沉默着打开了手中的贺卡。
伴随着贺卡内八音盒音乐的响起，欢乐的音乐在葬礼上悠扬地旋转上升，引来无数人的回头凝望。
处于全场焦点的幼小女孩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贺卡。
上面只写了一行简单的话。
【不要哭泣，你是我一生中最自豪的孩子。】
甚至没有署名。
可有些话语，从来不必多言。
在那瞬间，心中悲伤与痛苦的锁悄然碎裂，涌出无尽的潮，自窗户汹涌而下。
幼小的女孩，终于泣不成声。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再见
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何时了。
女孩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沉默许久。
“你醒了？”
一旁沉静的女声传来。
紫发的魔女像是已经再次等候多时般，从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两夜。”
帕秋莉平静道，“我还想着如果你再不醒，你大概就要被活活饿死了。”
“这么久？”
女孩艰难地坐起身，揉了揉不知为何有些酸痛的眼睛。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天。”
“反正红魔馆房间多，不差你一个位置。”
帕秋莉轻叹一声，“虽然这里也不是客房，是我自己的房间就是了。”
“……这样啊。”女孩点了点头。
对于自己从美少女的床上醒来这件事，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
也不像是突然变成了柳下惠，似乎只是单纯地……没有兴致而已。
帕秋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问道：“做了噩梦吗？”
“……对。”
女孩不否认。
“你之前睡着的时候哭的很厉害，应该是梦到了很伤心的事情吧？放心，我不会过问的。”
帕秋莉顿了一下，又轻声问道，“需要再缓缓么？”
“不用，只是个噩梦而已。”
女孩揉了揉脑袋，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是怎么昏过去的？”她忽然对帕秋莉问到。
“魔力不适应性。”
似乎是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帕秋莉没有迟疑地解释道，“我本来想强行注入魔力，让你能够在体内形成魔力适应性，就像你们常说的疫苗一样，以少量的魔力让你的身体适应魔法……”
“我猜还有个但是？”
“对，本来这个方法已经很成熟了，再不济也能让你能使用一些基本的魔法。
但你身体内部的某股不知名的力量拒绝了魔力的进入，似乎是触发了什么防卫机制，于是你就昏迷了过去，直到现在才醒来。”
闻言，女孩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一点学魔法的天赋都没有是吧？”
“我说的重点不是这个……不过你说的也没错。”
帕秋莉点头道，“你拥有的能力相较魔力而言更加独特，不兼容任何别的力量体系，所以以后你也不需要想去学魔法或是仙法之类的东西了，学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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