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异类W不想当杂兵
他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现在唯一还能思考的人。
但他宁愿自己也昏过去。
因为清醒，意味着要独自面对这无边的恐惧，意味着要看着这所谓的神圣之地，一点点变成吞噬生命的魔窟。
噼啪！轰！
外面的火势更大了。
红色的火舌像是有生命的恶魔，顺着破碎的彩色玻璃窗贪婪地舔舐进来，曾经描绘着天堂景象的玻璃，此刻在高温下熔化，像彩色的眼泪一样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
借着那跳动的火光，亚瑟看到了玛利亚修女嘴角的血迹，那是她为了忍受剧痛而咬破了嘴唇流下的血，已经干涸成了黑褐色。
亚瑟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他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刀片，每一次吞咽都是剧痛。
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那里有一块早上做弥撒时偷偷留下来的饼干，他颤抖着手把碎掉的饼干拿出来，想要塞进玛利亚修女的嘴里。
“修女……吃一点……吃了就有力气了……吃了就能活下去了……”
可是玛利亚修女的牙关紧咬，饼干屑洒落在她的脸上，混着灰尘，显得那么凄凉。
亚瑟的手在发抖，眼泪刚刚涌出眼眶，就被周围恐怖的高温瞬间烘干，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为什么……”
亚瑟抬起头，透过头顶那道摇摇欲坠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空。
那里曾经是十字架指引的方向，是天堂的所在。
但现在，那里只有红。
像血一样的红。
他刚才看见了，透过破碎的穹顶，他看见了那两个巨大的、发光的钢铁巨人。
它们像传说中的天使军团一样，在那座绿色的大山面前战斗。
那时候，亚瑟的心里燃起过希望。
“是天使……天使米迦勒来救我们了！”
他在心里呐喊着。
可是现在，外面的震动停止了，那可怕的吼叫声也消失了。
战斗似乎结束了。
但是……
为什么没有人来呢？
为什么天使没有降临这里呢？
“救命……有没有人……”
亚瑟试着大喊，但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在这烈火燃烧的咆哮声中，在这崩塌的圣殿里，他的呼救就像是一只蚂蚁的叹息。
滋滋滋……
那是旁边的告解室开始倒塌的声音。
火，已经烧到脚边了。
那股灼烧感让亚瑟本能地把脚缩了回来，但狭小的空间让他退无可退。
他看着玛利亚修女。
修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那是生命力正在流逝的信号。她背上的横梁似乎更沉了一些，把她压得更低了。
“天父……”
亚瑟跪在滚烫的地板上，双手合十，握住胸前那枚小小的铜制十字架。
这是他在主日学里学到的唯一能做的事。
“求求你……你在看着吗？”
“我不想要新玩具了……也不想偷吃圣餐饼了……”
“我以后会乖乖背诵经文……不会在做礼拜的时候睡觉……”
“求求你……让雨下来吧……”
“救救玛利亚修女……救救苏菲……救救……大家……”
孩子稚嫩而沙哑的祈祷声，在这个正在崩塌的教堂里回荡，显得如此虔诚，又如此荒谬。
神像已经碎了，十字架已经倒了，圣坛已经烧了。
回应他的，只有头顶那根横梁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啪嗒。
一块燃烧的窗帘残片从上方掉落，正好落在玛利亚修女的小腿上，瞬间点燃了她的长袍。
“啊！”
亚瑟吓得尖叫一声，不顾烫手，猛地扑过去用那双小手拼命拍打着火焰。
“灭掉！快灭掉！”
掌心传来钻心的剧痛，皮肉被烫伤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火焰被他拍灭了。
但玛利亚修女依然一动不动，她甚至连痛觉都已经消失了吗？
一种比火焰更可怕的寒冷，瞬间攫取了亚瑟的心脏。
死了吗？大家都死了吗？
我是不是也要死了？在这里，在这个神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地方？
“修女……”
亚瑟终于崩溃了。
他不再祈祷，不再假装坚强。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趴在玛利亚修女那不再起伏的胸口上，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修女……我怕……”
“这里好黑……好热……”
“天使啊……你在哪里啊！！！！”
“快来救救我们…快来救救我们……谁都好……谁都好……”
外面的世界依然在燃烧，火焰越来越近了，映红了那尊断头的圣母像，仿佛连神像都在流血。
在这个被神明遗忘的圣所，希望，已经随着祷告词一起，燃烧殆尽了。
但可怜的小亚瑟已经感觉不到热了。
高温似乎烧坏了他的神经末梢，那种仿佛置身熔炉的灼痛感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冰冷的麻木。
他趴在安娜修女不再起伏的胸口上，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枚已经滚烫的铜制十字架，但他的心里已经不再祈祷。
祈祷有什么用呢？
神像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么会来拯救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凡人？
“大家……大家……我好像……”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跳动的火苗在他眼中拉伸成扭曲的光怪陆离的形状。
耳边那轰隆隆的燃烧声，听起来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怪兽在咀嚼骨头。
氧气耗尽了。
亚瑟感觉自己的肺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无论怎么努力，都吸不进哪怕一丝清凉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只是让更多呛人的毒烟灌入身体。
昏沉中，他似乎看到了幻觉。
他看到教堂曾经那个漂亮的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的天堂景象，那些长着洁白羽毛翅膀、头顶带着光环的天使们，正高高在上地吹奏着号角。
如果真的有天使……
亚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着。
他们会和玻璃窗上的一样吗？
他想要闭上眼睛，就这样睡过去。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就不会感到害怕，也不会感到窒息了。
就在他的眼皮即将彻底合拢的那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不属于火焰燃烧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噼啪作响的火海噪音中，却显得异常清晰。那是一种富有节奏感的、沉稳有力的撞击声。
咚。咚。咚。
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外面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地狱的大门。
亚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看向侧面的那堵墙壁。那里曾经是告解室的方向，现在已经被大火烧得漆黑一片，墙体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咚！！！
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墙壁上的裂痕瞬间扩大，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亚瑟清晰地看到，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将他们困死的厚重墙壁，中心突然向内凹陷，然后在一瞬间——
轰————！！！
炸裂开来。
这不是坍塌。
这是突入。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而强大的气流夹杂着无数砖石碎块，从那个破开的大洞中喷涌而入。
随着墙壁的破碎，那个封闭的、令人窒息的炼狱，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外界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灌了进来。虽然那空气中依然带着硝烟味，但对于快要窒息的亚瑟来说，那简直比最甜美的糖果还要甘甜。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就在他咳嗽的同时，一道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强光，刺破了黑暗与红莲，霸道地照亮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那光芒太亮了，太耀眼了。习惯了昏暗火光的亚瑟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在泪水的折射下，他看到了。
在那爆炸的烟尘与刺目的白光之中。
三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那个破碎的洞口。
他们没有翅膀。
但是……他们全身都散发着光芒。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而威严的装甲，那装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橙色与银色的光辉，就像是太阳与月亮的碎片锻造而成的圣衣。
他们头上戴着造型奇特而又让他熟悉的头盔，遮住了面容，那光滑的面罩上流转着周围火海的倒影，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
在他们身后，是外界更广阔的火海，但那些肆虐的火焰在他们面前，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畏缩着不敢靠近。
为首的那个身影，最为高大。
他身上的装甲有着如火焰般鲜明的橙色，在背光的剪影中，他就像是一位从天而降的战神。
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废墟深处，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永恒的绝望。
亚瑟此刻正努力睁大他那双被烟熏得刺痛的眼睛。
在那逆光的剪影中，红色的巨人每一步落下，都混杂在火焰的咆哮，但此刻竟显得如此悦耳，宛如天国大门的合页正在转动。
天国的大门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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