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失格 第206章

作者:英勇的作家k君

  许是因为这些年来身处边疆北域,魏青眼前女子的脸蛋并无帝都贵女那般白皙细腻,许是亲历的战事厮杀过多,又身为常常需要打熬体魄的武夫,女子的气质尤为凌厉。

  “十年前的事。”葬雪卫大司命林瑧言辞简洁,看见魏青的眼神微有凝固,轻轻点了下头,确认了她的猜想。

  十年前那场七王政变。

  魏青散去脑海中某人的身影,让开身位,看着身材高大的女子走进了屋子。

  似乎是没想到房间内还有另外一人,葬雪卫的大司命目光落在花令身上,大概是性情历来如此,开口便是直截了当:

  “我有事要与魏青说,花司命不妨先回房休息去。”

  花令倒是毫无什么自觉,依旧懒洋洋地坐在床上,胳臂撑在床边案头,手掌托着腮帮,“你们聊你们的。”

  林瑧眉头微蹙,嗓音沉了几分,“这是我和魏青的家事。”

  花令不冷不淡的“哦”了一声,“你们说你们的,我又不听。”

  言外之意,自然就是这位玄鉴司大司命信不过葬雪卫的司命了。

  毕竟大半夜的偷摸跑来,说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商量,谁知道这要紧事有无藏着什么危害。

  有什么话不能在之前的庆功宴上说?

  再者庆功宴之后,她与魏青离席时,姓王的老太监可是让林瑧出面送一送,当时不说偏偏事后找上门?心里不是有鬼又是什么?

  花令对于这些个家长里短事情兴趣不大,出于来到山海关后与魏青渐深的交情,便耐着性子留下了。

  林瑧盯着花令看了几息,见这九品女子武夫没有离去的意思,转而看向魏青道:

  “事关魏伯父与我父亲身死,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你父亲林彻?”在葬雪卫大司命同魏青提议私下交谈的时候,花令随口问道。

  玄鉴司北镇抚司的前一任指挥使,十年前七王政变中,为国殉葬于山海关龙门城,死后追赠武勋官衔,葬于离周王朝那座忠勇祀中。

  可惜龙椅上的皇帝换得太快,林大指挥使的嫡女林瑧没享过多的恩荫。

  福祸自来相伴相生,没受到老皇帝的嘉赏,反而被新皇委以重用,三十来岁的年纪,林瑧便成为了葬雪卫的大司命,武道境界称一句半步武神不为过的。

  对于这女子武夫直呼先父名讳,毫无礼敬之心,林瑧冷冷“呵”了一声,若非早就知晓玄鉴司武夫素来如此嚣张跋扈,而她今夜确有要事密谈,否则早就打上一场,看一看谁才是大周王朝那个半步女子武神了。

  “你父亲的事,你来决定。”林瑧长出一口气,不再同这个女子武夫争论什么,虽说她自己也是个女子武夫。

  “就在这里说吧。”魏青关上房门,示意好友花令坐到案边,一块听听葬雪卫的大司命,当今神皇女帝的心腹之人有何密事要说。

  无论是对花令,还是林瑧,魏青觉得并无任何隐瞒的必要。

  花令与她同为玄鉴司武夫,两人一块来到山海关,情谊不说堪比金坚,至少也比帝都贵女的闺中友谊要好得多。

  而林瑧……

  两人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她与林瑧两家算是世交。

  至于她父亲的事,十年前她父母两人皆是死在七王政变里,魏青不明白此事有何要需要说的。

  见到魏青这副模样,林瑧没再多说什么,先行坐在案边一椅子上,一手敲下散开武夫真意,防备屋外有人偷听:

  “当年魏伯父殉国,玄鉴司是如何与你说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坐到桌案的另一边,花令疑惑反问。

  十年前七王政变闹得轰轰烈烈,帝都满城皆知,难不成这殉国还藏着什么秘密?

  林瑧未曾理会花令的言语,只盯着魏青。

  魏青抱过一把椅子,坐在两人中间,稍作思量,眸光幽静说道:

  “玄鉴司义士,先战于边关,后殉于国难。”

  “继续?”林瑧缓了几分语气,当着某个女子武夫并不存在,说出早已深思熟虑的话语:

  “当年我父亲身死,玄鉴司说是战况惨烈,尸骨难以寻回,他们对你也说了这话?”

  听闻此言,魏青神色略有些恍惚,仿佛转眼间就回到了十年前,看见了那个哭得伤心欲绝的少女,唇角微有扯动道:

  “对,朝廷派来负责抚恤的官员说了无法寻回尸骨,朝廷打算在帝都那座忠勇祀内,立一座衣冠冢。”

  “后来,我父亲的师父,厉前辈亲自去到皇宫,要来了当时与我父亲、母亲一同战死的几位玄鉴司武夫的遗骸。”

  那位老武神厉千山,将她父母的遗物交给她。

  其中魏青母亲留下的那柄本命飞剑,又被她送给了陆言沉,抵作救命之恩。

  “此后就是朝廷按部就班的国葬礼仪,在新皇登基之后,追封、赏赐、入祀忠勇祠……我叩拜、谢恩、守灵……”

  魏青说着说着,心绪渐有了些沉凝,换了一口气,正色看向葬雪卫的大司命,见到后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不明的意味,嗓音如常问道:

  “林司命?”

  林瑧心思回落,与魏青对视,“当年你父母,与玄鉴司同僚,与我父亲,他们可是说了因何而死?”

  一旁,听了好半天的花令忍不住插嘴说道:

  “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想说什么直接说,问问问,能问出来什么?”

  见惯了玄鉴司武夫的跋扈桀骜,林瑧神色未有什么变化,在魏青同样抱有疑惑的眼神中,轻声说道:

  “十年前,玄鉴司武夫,你父母,我父亲,并非死于七王政变,而是死在了山海关外。”

  魏青眸光微凝。

  不是因为她对于自己父母死亡原因的无知。

  而是这些年来,她好像从未探究过父母因何而死。

  自从七王政变以后,她在帝都内读书求学、习武练武,早就接受了自己的父母为国事殉难,从来就没起过追查此事的心思……

  可……魏青心思起起伏伏间,忽然听见花令说道:

  “有什么问题?‘玄鉴司义士,先战于边关,后殉于国难’,这是当年朝廷给出的说法,真要有问题,也该是那个‘义士’吧?”

  十二年前,离周王朝老皇帝重病身亡,幼子哀帝登基,朝堂权政把持于外戚之手,朝政尽由太皇太后、皇太后二女人决断。

  后因外戚急于用兵,急于执掌军务,排挤离氏皇族,致使山海关大败,险些丢失山海边域二十八城,此事传回帝都,举国震动,七王政变由此发生。

  当年玄鉴司三千武夫,在山海关大败之际,被皇太后的亲弟弟萧首辅调往山海边域,一来是要救险,避免山海关城破,妖族南下入关,二来则是避免积怨已久的玄鉴司武夫闹事,来一出清君侧。

  等到七王政变结束后,以平阳王为首的离氏皇族拥立新皇登基,召回了当时数次击退妖族袭扰的玄鉴司武夫。

  当年奔赴山海关的玄鉴司武夫,说是死于七王政变,有何问题?

  在花令念头闪烁间,魏青收敛着心思,看着好似完全无视某位女子武夫的林瑧,“林司命,你的意思是?”

  林瑧沉默了一下,说道:

  “你父亲当年是九品武夫,你母亲当年是……”

  “元婴境,练气士。”魏青见这位大司命话语停顿,直接应道。

  林瑧点点头,嗓音带着几分慨然继续说道:

  “我父亲也是九品武夫,不过比起身为玄鉴司副指挥使的你父亲,我父亲距离武神境,只一步之遥了。”

  “两位九品武夫,一位元婴境练气士,还有山上仙家宗门的随军修士,化神境修士少说两位,魏青你说当时发生了何等惨烈战事,以至于战死之人,皆是玄鉴司八品之上的武夫?”

  “等等,”花令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身子前倾了些,“你这话的意思是,你父亲、魏青……魏青的父母,还有剑碑林剑修,都是死在同一场战事里?”

  林瑧本不想搭理这女子武夫,但接下来正是她想告诉魏青的事,语气冷冷淡淡道:

  “对,死在同一场我大周朝廷从未记载过的战事里。”

  “我来到山海关这两年,除了打熬武道、执行公务,就是在调查此事。”

  “当年我父亲,与你父母,玄鉴司共计十二名武夫,还有剑碑林三位元婴境修士,其他仙家宗门八位练气士,就是不明不白死得尸骨无存。”

  “不可能。”花令摇头,神色间少了些慵懒随意,多出几分认真:

  “玄鉴司武夫每一次行动皆是要登记在册,况且当年玄鉴司武夫约有三千人来到山海关,如果当年真有一场死了三位九品武夫、三位元婴境练气士的战事,不可能无人知晓。”

  十年前那场七王政变,即便有大乘境练气士、武神境武夫出手,不过死伤数位九品武夫而已。

  林瑧看她一眼,没做任何解释,自顾自说道:

  “一旬前我奉帝命出关,昨日回关途中偶遇万妖国象岚旗的小旗主,围点打援擒杀妖物一千多头,后来带葬雪卫追出百余里,找到了象岚旗小旗主一座王帐,里面就有十年前山海关战事的详尽记录。”

  说到这里,林瑧正犹豫着要不要在花令面前拿出那份王帐文书,忽然间听见魏青问了一句:

  “林司命,你在帝都为何从未调查过此事?”

  林瑧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归于沉默。

  ……

  ……

  山海关的月色,若是没有战事的熏陶渲染,也就没了这份惨淡凄凉感。

  只以一点灵光来到山海边域的陆言沉,看了好一会儿月色,才随同剑碑林的青阳剑尊离开山头,直接登上了山海关。

  你们剑碑林和山海关边军的关系改善不少啊……陆言沉看着山海关主城剑门楼上,有不少身穿剑碑林剑袍的练气士,先是有所讶然,随即又有些了然。

  多半是自家的美人师尊与女帝离歌商议过,决定让剑碑林重新参与进山海关的防务当中?

  合着剑碑林借出一件仙兵至宝十年,换来了道门魁宗太虚宫与山下王朝的不再敌视?说敌视不太对,应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剑碑林何苦来哉?神凰二年非要逼迫女帝让步,要是我……等等等,神凰二年花魁案……陆言沉轻轻咳嗽一声,带动月色下近乎透明的神魂都飘荡了些:

  “詹宗主,我有几件事情想要请教。”

  一路沉默至此的詹青阳表情平静,颔首道:“小真人直说便是。”

  “神凰二年,剑碑林为何率先对山下离周王朝发难?”陆言沉状似随意般问道,实际上心绪同样随意,因为他问出这一问题的时候,已经有了些猜测。

  天机阁。

  剑碑林天玑阁外的禁制,传闻就是天机阁当代宗主亲自出手布置。

  当然,这并不是传闻,是我亲手写下的剧情……比起师尊和女帝的关系,剑碑林和天机阁都能称得上至交宗门了……陆言沉嘴角微动,四十五度角仰望夜幕。

  在这一刻,在詹青阳想着要不要回答的这一刻,突然间发现身旁的年轻男子莫名多出几分怅惘,对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慨叹。

  詹青阳好像第一次发觉陆瑜蘅的小弟子如此“有趣”,一时多打量了几下,这才说道:

  “既有我剑碑林宗门的考量,也有外在的影响。”

  就是说,作为传承千载的剑碑林,要成为仙家表率宗门?天机阁确实在暗中推波助澜?陆言沉若有所思,换了个话题又问道:

  “万妖国那位老国主命不久矣?”

  他本想询问作为历经王朝更迭的仙家大人物,詹宗主是否知晓其他仙兵至宝的下落,但是担心问出这一问题,詹青阳直接猜想到他打算走上五行本命物修道路,便按耐住了询问心思,转开了话题。

  “妖族总有延缓寿命的方法。”詹青阳点到为止说了一句,不等陆言沉再作何询问,便结束了话题:

  “剑门楼主将过来了,还请小真人代我问候。”

  语罢,一袭青衫左流光消散,不知归于何处。

  ……

  山海关,大都督府旁的小宅院。

  看见林瑧默然无言,魏青思量着又问道:

  “林司命可曾去到过稷下学宫读书求学?”

第316章 旧人旧事,原来如此(2)

  稷下学宫?

  林瑧先是疑惑魏青为何会有此问,随即便有所了然。

  身为葬雪卫大司命,她自然有各方渠道可以了解到仙家修士的种种神通。

  且不说从来就是看天吃饭的道门练气士,只说儒家三品儒士与佛门三品释者,各有一本命神通,能以言语教化世人。

  如儒家三品立言境儒士,本命神通名为微言大义,即是能以言语影响他人的神识认知。

  传闻儒家文庙里祭祀主位的至圣先师,千百年前就曾以这般神通著书立说,此后影响千余年世人世情。

  林瑧在父亲亡故之后,被当时朝廷主政者安排去了稷下学宫求学读书。

  朝廷本意是让殉国者后人,也就是大周良家子弟不问厮杀事,图了安稳,女子可入皇宫作女官学士,男子则可入京畿守备军营。

  不过林瑧在稷下学宫读过几月的书,深感无聊无趣,“退学”后经父亲旧友相求引荐,进入皇城太安宫主府,不曾想攀上了扶龙之功。

  直到神凰初年,林瑧才奉帝命北上山海关,一为整饬山海关防务,二为监视无大都督之名,却有大都督之实的平阳王。

  心绪浮动间,林瑧若有所思看着魏青,说出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