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眼下的水体是极浑浊的,浮游物四处都是,路明非短暂脱出通讯频道,以极低的声音吟诵出言灵镰鼬。
水是声音的绝佳导体,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风妖以路明非为中心,伴随某个无形扩散的涟漪一同扩散到周围一片庞大的空间中。
他悬浮在几米深的水中,俯瞰仿佛没有尽头的江底,黄金瞳闪烁着熄灭,追逐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光束猛地下潜。
速度居然比起伊娃还要更快几分,根本就是只换过气后深入海面之下狩猎的虎鲸。
水压造成的耳膜剧痛对路明非来说不算什么,他跟紧伊娃、始终落后两个人的身位,镰鼬的领域中华那些游曳的江鱼、往来的水草和细小的蜉蝣垃圾全都像是声呐中被标记的目标那样显眼。
暂时他们还没有进入龙侍的警戒空间,那些体型硕大仿佛远古巨兽的生物一旦进入镰鼬的领域立刻就会有数十只风妖向路明非复命。
在这片暗流汹涌的水底,一头纯血龙类当中的巨型种就像是冬夜里的荒野上被点亮的篝火那样显眼。
就在两个人的身后,那条连接他们潜水服锁扣的绳索、也是用于与浮动平台联系的电缆,顺着那两根在暗流中飘摇的细绳,又有四台明黄色的机械设备依靠类似喷气背包的推进装置紧紧跟随他们游过的水迹,缓缓执行下潜任务。
那就是用以清理出平坦河床的水下爆破机器人了。
通过开放式潜水钟学院能够将更大也更精密的机械设备送到青铜城的上方、或者出入口附近。
“教授,你害怕么?”路明非的声音带着些喘息,伊娃在下潜的过程中暂时停步了,她回头望了一眼,几乎和紧随其后的路明非撞了个满怀。
“怕。”她说,“潜水这项运动对人类的生理和意志都是极限的挑战,在不使用外部工具的帮助前提下100米的深度就已经是我们这个物种几乎无法触及的禁区了,在这个深度你所要承受的不仅仅是超过11个大气压,还有来自这个世界最深刻的死寂。”
两个人继续下潜,路明非想起诺诺以前也跟他说过,当下潜深度达到100米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就像是外星球,在那里你所畏惧的东西已经不再是潜水这项运动本身所带来的危险,还有那种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这也是为什么但凡遇见水下任务,执行部通常会派出至少两人小组同行的原因。
“水下暗流的强度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注意不要中断与摩尼亚赫号的联络,时刻保证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伊娃再次提醒。
路明非打了打灯,算是做出了回应。
“如果你觉得紧张的话就和我说说话,这样可以缓解作为新生第一次任务的压力。”伊娃叹了口气。
相比之下对她来说路明非根本就还是个孩子。
“我在加入学院之后,从每一个渠道得知的信息都是学院为了遏制龙类的复苏、让暗面社会中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被隔绝在普通人的世界之外,甚至能够疯狂到发动一场局部战争,或者引发一场要三个月时间才能扑灭的山火。”路明非说,
“为什么我感觉教授你好像并不像他们所说的、学院这个组织的组成者所表现的那么疯狂?”
伊娃头也不回,她说:“01年的秋天,学院在格陵兰海海域捕捉到疑似龙类胚胎的心跳……于是校董会授权执行部成立特别行动组,由施耐德教授带队,分别由精锐专员和一部分实习专员组成行动组执行当次任务,我、芬格尔.冯.弗林斯也是当时行动组的成员。”
路明非一愣,知道这妹子提及了自己一直在关注的事情。
格林兰冰海事件。
又叫格陵兰阴影。
和夏之哀悼相似,是秘党近现代史上堪称滑铁卢的失败,是龙类对暗面世界绝境长城的挑衅和讽刺。
当时任务档案路明非已经浏览借阅了数十遍,其中的每一个短语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更多的细节仍旧无从得知,唯有当年的亲历者将其埋藏在心中。
伊娃作为在另一个世界线中注定死去的那个人,以如此活生生的形象出现在路明非的面前,也不怪他对其感到警惕,甚至一度认为这女孩根本就是某个死而复生的亡魂。
“我们派遣的每一台水下机器人都被那个胚胎的领域烧毁了电路,这种情况下让学员进行下潜无疑是对他们生命极不负责的举止……但校董会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那枚疑似次代种,甚至初代种的胚胎了,所以在准备工作没有完成也无法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强制命令我们执行了冰海行动……后来的结果已经写在档案中了,六人小组只有我和芬格尔因为乘坐的潜水钟落后一步而没有遭到那枚胚胎掀起的元素冲击洗刷,施耐德教授落下终身残疾,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败和损失。”伊娃在通讯频道中说,
“这就是我无论如何都希望阻止夔门行动继续下去的原因……不过没关系,至少如今我们所面对的只是已经两千年时间没有得到过能量补充的饥饿龙类,就算有危险应该也能及时逃离。”
这时候压力计显示他们已经下潜到70米的深度,在这种地方被潜水服包裹的路明非和伊娃就是两个充满了空气的气球,按理来说应该被巨大的浮力推动着升向水面,不过腰带上挂着的沉重铅球仍在拉着他们缓缓沉向水底。
路明非关闭头顶的射灯,最后向上方抬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看不见任何的光亮,漆黑一片仿佛宇宙肇始,他就悬浮在空荡荡的虚无中央。
他轻轻打了个寒颤,悄无声息中胸腔内鼓点般急促跳动的心脏向外泵出滚烫的龙血。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偏差,青铜城露出岩层的顶部应该就在水下80米的深度,他们继续向下就会接触岩层的缝隙。
那里是龙侍的警戒范围,当初叶胜和酒德亚纪就是在这里遭到袭击并最终被杀害的。
被唤醒的血脉让路明非的身体再度苏醒了,短时间内他就完成了某种蜕变,龙骨状态和某种让自己的血脉活跃起来的姿态。
镰鼬的领域缓缓张开,但在意识的海洋中路明非能清晰察觉到,自己的脚下根本就是一片没有回声的境地,仿佛那些靠着江水作为导体来回穿梭的妖怪撞入其中就再也无法回返。
领域的边缘扩散到不可侵犯的禁区分界时立刻就发出烈火烧毁一张轻纸的嘶啦声,很快路明非的意识深处就像是燃烧起一场大火。
他立刻意识到青铜城的边缘同样也是龙王锻造的某个炼金领域的边缘,那个领域与言灵的领域是互斥的。
“等等。”路明非忽然加速。越过正在下沉的伊娃。
“怎么?”女孩有些疑惑。
她已经看到了脚下的一条岩层裂缝,接下来只需要沿着这条裂缝向四周找寻一个相对平坦的河床位置,让机器人进行水下爆破,然后他们再尝试进入裂缝对青铜城展开探索、拍下几组照片,就能回到摩尼亚赫号。
“我在前面。”路明非的语调斩钉截铁,甚至根本不给伊娃反驳的机会就已经强迫她去了自己身后。
裂缝的宽度有一米多,足够他们轻易下潜。路明非在边缘位置找到了相对平坦的区域,做好标记后让机器人降落在那里。
139.伊娃:明非你比芬格尔猛多啦
说是水下机器人,其实被描绘为蜘蛛可能还要更合适一些,这些家伙原本是光溜溜的椭球形,在落进岩层上方的有机腐质层之后立刻叽里咕噜从内向外弹开外壳吐出一连串的泡泡,伸出七八根细细长长的实心支柱,像是某种海底节肢动物的肢体一样把自己固定在落点。
随后水下相机开启,实时影像被传输回摩尼亚赫号。
路明非好奇地围绕着这些机器人转了一圈,一台设备忽然回过头来把摄像头对准他。
“笑一个。”频道里传来娲女的声音。
路明非敲了敲其实只比大石墩子大不了多少的机器人脑壳。
“你能看见我吗?”
“能,你现在看上去像是个大头娃娃。”娲女咯咯的笑,“没遇见危险吧?”
“没,什么都没有,岩层中间有条裂缝,应该可以通向青铜城,我们准备去看看。”
“小心点,保持联络。”
“嗯。”路明非点点头,与伊娃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向着岩缝下沉。
他们的氧气还很富裕,可以进行更多的考察。
直到现在路明非都还没有感受到那种被上一批潜水员描绘出来的心悸,更谈不上来自纯血龙类的精神冲击。
岩缝的宽度超过一米,像是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记,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最开始凹凸不平的岩壁甚至会把他们夹在中间,潜水服的纳米外层剐蹭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声音,几米、或者十几米后越来越宽阔,直到最后射灯已经无法再落在岩石上,往前往后往下往上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周围弥漫着向下坠落的蜉蝣物、被他们行动时带起的岩矿碎渣粉尘,像是在无垠的宇宙深空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雪。
路明非能听见通讯频道中伊娃的呼吸急促。
这种环境让人敬畏、有种距离死亡咫尺之间的惶恐,即使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她依旧会想起很多年前那场事故,心悸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如果仍保持着在岸上时的判断她就会意识到这种心悸是不正常的,显然有什么东西已经接近了,就在他们周围的黑暗中游曳。
路明非也并没有察觉异常。
他甚至连心率都没有发生多少变化,过于优秀的血统让他不惧怕来自龙类的精神冲击,比起威严这种东西他可能还要更胜一筹。
但这个让他比起其他血统更低的混血种会更难以察觉身边某个潜伏的东西。
压力表显示他们已经接近一百米的深度,眼前射灯突然在一片青绿色的墙壁上切出边缘模糊的光斑。
外置动力系统立刻工作,反向气流喷射而出让仍在下降的路明非不至于迎面撞上那道如屋顶般出现在脚下、面前的斜面。
伊娃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悬浮在无边无际的江水中,沉默地凝视那堵仿佛向任何一个方向都无限延伸的巨墙。
片刻后路明非发出一声叹息,既是赞叹又是……面对神迹时的震撼。他靠近城墙,唯见到班驳的铜锈如一层棉絮般覆盖在上面,没有任何生命的附着,死寂、沉默、威严,泛着古老的青绿色和青灰色,边缘延伸到黑暗之中。
在另一个世界线青铜城外壁的铜锈里生长着叫不出名字的水底植物,而这一次大概是因为这座遗迹原本的力量还没有消耗殆尽,也或许因为它才突出岩层不久,生命在这里无法繁衍。
“我们给这座被探明的遗迹代号青铜城是因为那位君王曾在北欧冰雪上铸造起一座青铜的殿堂。”伊娃轻声说,“没想到它真的是青铜的……这根本就是一整座铜矿被熔炼之后倒入模具定形,才能做到的奇迹,没有焊接点甚至没有缝隙,真是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这意味着这至少是青铜与火之王的一座行宫,甚至可能是他的陵墓,取样,拍照,然后立刻上浮脱出,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恺撒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伊娃不在的时候摩尼亚赫号上负责学院方组员的人就变成了恺撒,他深知一位龙王的宫殿意味着什么。
机遇,有。
危险……一旦触发机制,任何侵入其中的人都将十死无生。
“好,我们现在就上浮。”伊娃点点头,巨大的脚蹼踩着水。
离开之前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防水摄像机,用小刷子去尝试刷掉巨墙表面的一小片青铜铜锈,那东西被弄下来之后暴露在下面的是一片复杂的花纹,像是纵横交错的闪电。
“某种刻蚀工艺,如果没猜错的话,在最辉煌的时代整座遗迹的每一处城墙都曾密布某种强大的炼金矩阵,这些线条就是组成那个炼金矩阵的基本单元。”伊娃调整自己头顶的射灯方向,迅速留下几张照片,作为样本证据,随后刮下墙体表面的铜锈装进口袋准备带走,
“我以前在弗拉梅尔导师身边读研究生的时候见到过类似的东西。”
路明非点点头。
伊娃.劳恩斯是学院中排名第二的炼金大师这件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在不算久远的过去,伊娃和守夜人还没有分道扬镳之前,学术界有推测说守夜人会将弗拉梅尔一脉的衣钵传承给伊娃。
“要不要找找青铜城的入口?”路明非问。
他以前和诺诺一起追踪叶胜小组的足迹进入过青铜城,但已经太久远了,而且时间节点也对不上。
在另一个世界线执行青铜行动的时间是2010年2月13日,这一次学院制定夔门计划时间却是在2008年10月27日,中间相差了差不多15个月。
此时青铜城突出岩层的位置还要更靠下一些,后续应该还会有几场小型水下地震,岩层裂缝的分布也会发生变化。
所以从另一个世界线带来的经验已经无法再应用在此处了。
要找到被当做青铜城入口的活灵人面像,他们还得花费不少时间。
“装备部已经研制出了更精密、对电子脉冲和微弱电流抵抗力更强的水下机器人,几天时间就能被送到重庆,寻找入口的工作交给它们。”恺撒说。
“好。”路明非说。
镰鼬的领域仍旧时刻处于开启状态,这个言灵对体力的消耗在路明非看来可以忽略不计,愿意的话他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永固buff挂在身上。
所谓豢养在意识深处的风妖,其实还是声音传导的原理,领域碰撞青铜城的城墙当然无法将其渗透到遗迹内部,但也该进行反馈,将这堵厚墙的外形和辽阔映射在路明非的脑海中。
但每一只镰鼬都扑进了一个黑洞,根本无法触及眼前的高墙。
这太危险了,像是潜艇失去了声呐、鹰隼失去了眼睛。
路明非艺高人胆大,却也不愿意这样冒险。
伊娃拍拍路明非的肩膀,他回头,两个人隔着深绿色的江水和树脂玻璃眼罩对视一眼,同时在青铜城墙上借力,旗鱼一样刺入水中,射灯向上,他们重新挤入岩层的缝隙。
背后的助推设备启动,同时上方摩尼亚赫号链接的浮动平台上绞轮转动,岩层缝隙的内壁在他们身边向后飞速划过。
“我们运气不错,没有遭到那只龙类的袭击。”一直到现在预想中的精神冲击都还没有出现,这让伊娃稍稍松了口气。
按照往常的任务经验推测,守卫龙族陵墓或者宫殿的炼金僵尸都会存在一定的活动范围,或许负责守卫青铜与火之王遗迹的那只龙类如炼金僵尸相似,同样被限制在青铜城的附近活动。
他们进入岩层应该就已经脱离了青铜城的警戒辐射范围。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紧紧跟随在伊娃的身后,那两只由女孩操控在他面前摆动的巨大脚蹼几乎近在咫尺。
相比伊娃,他并没有那么乐观。
就在他们脱离那面无限延伸的青铜墙影射范围之内的刹那,巨大的、无形的威压就已经在从四面八方压来。
镰鼬的领域正在被压缩,那些在水中甚至比在空气中更加活跃的风妖像是被吓到了,仿佛被困在笼子里的蝙蝠,并且这个笼子还在逐渐缩小。
这意味着路明非的感知范围也在同步缩小。
那条龙类并非没有接近、也并非没有释放他那强大的精神冲击,而是这股恐怖的威严被路明非释放的领域抵消了。
但镰鼬这个言灵在演序列表中的排次太低了,即使血统优秀如路明非念诵出来,效果也并不比恺撒要强多少。
因为镰鼬并非他真正的言灵,所以他甚至没办法把它推进到更高等级的吸血镰。
他们渐渐上升,逐渐抵达裂缝的最上方。
伊娃仍旧没有察觉到异常,但路明非的感知中围绕在他们周围那层无形的薄膜已经开始发生剧烈的波动了,有什么力量正全方位无死角的、如海潮般汹涌的摧毁这个帮助他用声音来感知四周的领域。
明显的暗流开始吹动伊娃如海草般漫漫的发丝,这意味着她已经接近裂缝的出口。
同一时间那股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已经撕开了路明非意识中的防线,领域中的镰鼬们嘶吼着四散逃离,随即沉默坚定的恶意弥漫他的颅内。
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立刻让伊娃全身抽搐痉挛,摩尼亚赫号响起警报,频道中传来恺撒沉静但森寒的呼唤。
“呼叫劳恩斯教授!你的心率已经突破150了!”
伊娃猛然间抬头,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金色气灯般的双目,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楚那双龙眼之下狰狞的铁面。
这就是次代种的眼睛,带着高贵而残酷的猩红,海潮般的精神压力从眼眶灌入伊娃的脑海,随后她的眼角渗出鲜血。
原来是这样。
他们在靠近青铜城的时候没有感受到来自那条守卫陵墓的巨龙的精神冲击,是因为这家伙根本就守在岩层的裂缝之外!
一张巨口在她的面前张开,两只枯黄色的、弯刀般的利齿如毒蛇的牙那样弹出,足有一米那么长。
在这种距离下直面次代种的黄金瞳,哪怕是A级混血种,意识也已经陷入了短暂的昏厥。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岩缝之外拖拽着伊娃的身体坠入那张深渊般的巨口,可此时有人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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