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要是安迪把胡迪送给小女孩……”这时候路明非突然小声嘀咕。
苏茜想说“玩具又不会真的难过”,可某种灼热的东西正缓缓从心脏里翻涌上来。
河水那样要将她淹没,扑面而来的并非某种窒息的感觉,而是孩子没有安全感时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的渴望。
有这么一刻她多希望自己也是那个已经很老了的红衣牛仔,能理直气壮地拽住身边人的手说“跟我走”。
但最终她也没有鼓起那样的勇气,只是把爆米花桶塞进路明非怀里,指尖擦过男孩的手腕时像被火星烫到般缩回。
075.芝加哥火车站
散场后两个人沿河滨步道走路回酒店,夜间的芝加哥河潺潺流过,光污染严重的今天居然还能在芝加哥这样的国家大都市抬头看见铺满天际的星空,河水中倒映着绚丽的、琉璃般的光。
夜风掀起苏茜的碎花裙摆,路明非赶紧强迫自己挪开目光,找了个话题说:“我有个朋友,以前在这附近遇到个巴塞罗那艺术家,给他和他女朋友画了幅素描,结果被收了两百美刀。”
“莫非你朋友遇见的艺术家是巴勃罗.毕加索?”
“好耳熟的名字……”
“立体主义画派的创始人啊,巴塞罗那最最最久负盛名的画家,可惜已经与世长辞一百多年了。”苏茜和路明非并肩,风吹她的发梢,洗发露的香味弥散出来。
“这么说来我那朋友遇见的一定是毕加索的幽灵了。”路明非一脸严肃,“如果还能偶遇的话我希望毕加索先生务必帮我给贞子小姐带个话,从我的电视机屏幕里钻出来的时候请一定要穿我最喜欢的超短裙。”
“有什么说法?”苏茜愣了一下。
“只要胆子大贞子放产假。”路明非义正言辞。
苏茜咬着牙花子憋笑,她伸手去戳路明非的脑袋,装作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小年纪不学好!”
“哪有,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革命者,国际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还不是为了洗涤贞子的身心?”路明非把脑袋枕在手上,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仰头去看远方芝加哥河出海口上方海天相切的那条银线。
他在想,终于,马上就踏入卡塞尔学院了。
那个隐藏在历史中的大幕即将揭开,埋葬在尘埃里的战争就要重新降临。
他们所能做的唯有一往无前。
而苏茜愣愣地望着路明非的侧脸,星光映照他深邃的眼窝,那双一向没精打采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天闪烁的星星。
她永远不会告诉这男孩刚才看电影银幕上玩具们手拉手滑向焚化炉时,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角。
像抓住某个可能终将被夏季暴雨冲走的秘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藏下一整个没说出口的夏天。
——时光荏苒,假期时间总是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转眼就来到了预定开学的八月中旬。
苏茜早早就硬拖路明非逛遍了这附近的各大商场,大包小包衣服鞋子零食甚至工艺品,全都打包得方方正正塞进纸箱子里用学院的行李托运服务提前一步送去了山顶校园。
话说原来卡塞尔学院居然一直都有行李托运这种相当便民相当old money的服务,可路主席只想暗骂一句妈个逼为什么我踏马是S级却从没享受到过。
骂完之后还是只有老老实实走申请流程,在学院的官网上填表。
好在Loews Hotel是校董会的产业,他们只需要把表格填好很快就会有服务生屁颠儿屁颠儿跑上来收走打包好的行李,然后送去车站用CC1000次快车托运到终点站,到了学院会有校工部的大肌霸兄弟帮忙收好。
于是到了从酒店出发的时候不管路明非还是苏茜居然都是一身轻巧,不像其他出远门的孩子那样带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满脸茫然,反倒像是去踏青的情人。
苏茜换上了质感极佳的收腰衬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脚下踏着一双在阳光下有点刺眼的小白鞋。
这么长时间路明非已经和苏茜混到了很熟的地步,每天夜里他冲过凉后就顶着本书靠墙练站姿,苏茜则穿着露出双腿大片白腻的睡衣敷着面膜切好水果用叉子一块块喂到路明非嘴里。
有时候苏茜上厕所忘了带纸也会叫路明非送去卫生间。他们的门也并不上锁,随时想进就能进,好几次夜里苏茜睡不着都来找路明非聊天,他们分别穿着睡衣和睡裙站在能被芝加哥河上来的风吹到的露台,望着河畔两岸通明的灯火和那些深夜也不熄灭的大厦,像是眺望被宝石点缀的花圃。
行李也是他们一起收拾整理的,路明非在妹子的箱子里见到她从国内带来的换洗衣物,都相当保守,甚至少有能露出肩膀的衣服。
可这些天苏茜在他面前尽情肆意展示自己女孩青春时的资本,露肩露背的衣服买了一大堆,丝袜高跟鞋也成了屋子里常见的物品。
酒店经理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一直把路明非送到地下停车场,这是个鼻梁极高的犹太人,西装笔挺,路明非看见过他点燃自己的黄金瞳,不过色彩相当黯淡,应该是个血统可能够不了进入卡塞尔学院进修的低阶混血种。
毕竟是精英培养机构,怎么也得C级才能在家族的支持下进入学院深造,野生混血种的话一来暴露在学院的视野里、二来血统至少得超过B,否则都不会接到来自招生办的电话。
这也正常,混血种社会的庞大超乎想象,够年龄的应届生成千上万,要全部招进学院那么个小地方也装不下,总得有些筛选机制。
不过就算如此,每年学院向社会输送的优秀混血种还是接近四位数。
“别送了,就到这吧。”路明非按下车窗拍拍犹太经理的肩膀,一副领导上山下乡视察工作的臭屁模样。
“随着入学时间的临近,路先生您的权限正在被逐步打开,进入芝加哥火车站之后,立刻会有专人来接待您。”经理温声说。
路明非作了个OK的手势,摁上车窗,迈巴赫的发动机嘶吼起来,随后一骑绝尘冲上了主干道,汇入湍急的车流。
“等下在芝加哥火车站我们可能会偶遇一个打扮得像是流浪汉的家伙,他会告诉你他是我们的师兄,还会从你手里借钱,不要借给他,不然等到大学毕业了都拿不回来。”路明非语重心长地嘱咐坐在副驾驶上正用小镜子补妆的苏茜。
苏茜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
路明非叹了口气。
芬格尔这条败狗是纯正的自来熟,和谁见面第一句都是能借我俩钢镚行么。
作为学生会主席路老板的政治嗅觉远超很多人的想象,他其实早就对芬格尔这家伙起了疑心,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好在芝加哥火车站偶遇、进了学校又恰好是室友,这家伙同时还是多年前参加格陵兰冰海事件的经历者……
芬格尔少侠有九成九的可能是昂热派来路明非身边的双面间谍,
076.偶遇巫女
苏茜微微仰头,看见巨大的钢铁穹顶如龟壳那样笼罩在车站上方,骨骼般的铁架支撑着这栋建筑,又以大理石的柱子和教堂式的建筑风格把整个候车大厅妆点成庄严的模样。
路明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从下午两点等到凌晨两点,中间给芬格尔骗走了身上仅有的几个钢镚儿,晚上好不容易在那木制长椅上打了个盹儿,还梦见了小魔鬼。
也就是从那以后开始路主席开始了自己悲催的大学生活,明里是个觊觎大嫂自家裸照还被捏在学生会档案里的二五仔,暗里有个魔鬼成天想着把他生吞活剥,真是想想都举步维艰我见犹怜。
“真大啊,好多单词我都不认识……”苏茜有点结巴。
“别怕,跟我走。”路明非背着苏茜的小包在前面引路。
他随手从那只包包里摸出来两张磁卡票。
一模一样,漆黑的票面上用银色绘着枝叶繁茂的巨树花纹。
这东西就是CC1000次快车的车票了,只要在列车员手里的刷卡器上划一下就能让诺玛识别乘车者的身份,同时还能根据被评定的血统分配车厢。
酒店经理说的工作人员果然一直等在VIP通道,看起来是个还在念书的年轻人,不过路明非不认识。
他穿着墨绿色的制服手中摇着金色的小铃铛,帽子上还别着金色的列车员徽章。
跟着列车员路明非和苏茜通过VIP通道走到了月台。这座月台并非公共区域而是卡塞尔学院专属,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光明如镜。
远处逐渐隐在黑暗中的轨道蜿蜒着延伸到月台的下方,黯然的路灯将铁轨照得漆黑沉重。
没看见车,但很快铁轨深处就吹来一阵狂烈的风,明锐的车灯撕裂覆盖了桥东下面铁轨的黑暗,空旷的月台上立刻回荡着野兽般的吼叫。
“难道今天不是登车时间么,为什么没看到人?”苏茜有点紧张,漆黑的眸子四处张望。
“你们走的贵宾通道所以直接上了月台,其他人还在外面排队。”列车员满脸微笑,“路明非同学的权限高于所有人,他有权利率先登上列车。”
“哇……”苏茜满眼都是小星星。
黑色的高速列车尖啸着进站,但是当它进入月台的时候停下的动作又轻柔得仿佛丝绸落向水面。
它有流线型的车身,耀眼的银白色藤蔓花纹在黑色的漆面上展开,华丽得仿佛一幅壁画。
“这列高速火车由加拿大庞巴迪公司生产,就算挂载十节车厢也能跑到400公里的高速。”列车员解释说。
紧跟在车头后面的那节车厢滑开一道车门,庄严、磅礴的钢琴曲从车厢中传出,仿佛一个偌大的战场在对等候在外面的乘客发出邀请。
老实说以路明非以前的身份其实经常乘坐这趟列车的贵宾车厢,不过那都是在担任学生会主席并接受尼伯龙根计划之后的事情了。
车厢的地面铺着柔软的羔羊皮、四臂都是大副的肖像画,从梅涅克.卡塞尔到夏洛男爵再到路山彦,都是些名字光耀屠龙史的先辈。
头等车厢车厢只会为A级学生开放,有些特殊的情况下连A级也会被限制在外,不过自从彻底坐实S级的身份之后路明非倒是从没被拒绝过。
他领着苏茜在靠前门的橡木桌边坐下,身边巨大的舷窗包裹着实木,墨绿色的真皮沙发上刺绣着金线,香氛系统已经完全打开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让人神清气爽。
“桌面上有铃铛,摇一下就能召唤餐车的工作人员为我们提供餐饮,不过如果要喝酒的话他们只会提供阿尔萨斯产区的葡萄酒。”路明非指了指桌面上的金色铃铛,倒是和列车员手中的那个很有些相似。
从玻璃窗看出去月台上已经渐渐开始出现人群了,熙熙攘攘的人潮按照各自分配的车厢在车门前排队,十节车厢根本把新生拉不完,所以每年学院都会发好几趟车轮着接送。
此时头等车厢就只有三个人,除了路明非和苏茜之外就只有角落的钢琴后面端坐着穿燕尾服的乐师。
有需要的话你甚至能把这里变成一个很高端的社交场合,毕竟能进入其中的大多是混血种社会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后代,不过路明非一向对扩展人脉不甚感兴趣,以前也从没主动跟别人建立过关系。
头等车厢的大门没有关上,显然还有客人没有登车,片刻后一抹亮眼的红色从外面呼啸的穿堂风里闯了进来,她背着巨大的双肩背包嘴里嚼着泡泡糖,一双灵动的眼睛在闯入车厢之后立刻四处张望,在看到路明非和苏茜的一瞬间眸子深处像是亮了起来。
“诶诶,小弟你果然在这里!”诺诺迈开长腿走过来,咚一声把背包放在桌上,用屁股把路明非挤到更里面去的同时双手把包推得靠着窗户。
这妹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不过脸蛋还算明媚,耳垂上银色的四叶草耳坠晃悠,沁着酒红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坐在对面的苏茜。
她今天穿着短短的热裤,露出一双紧绷纤细的长腿,脚下是短袜配球鞋,上身则是深灰色的体桖,一只棒球帽盖住了丝绸般的长发。
对诺诺的忽然出现路明非委实吃了一惊,为了避免不经意间的身体接触路主席也可谓吃尽了苦头,手忙脚乱地给这姑娘让出些位置来。
桌上原本就放着两杯冰过的薄荷茶,恰好路明非和苏茜都还没动过,诺诺随手就把面前那杯端起来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润过嗓子之后她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脸上露出苦尽甘来的神情。
“你妈,路上有点堵车,姑奶奶我狂奔了五公里才算好歹没有错过。”诺诺说。
“明非,这是……”
“哦,我叫陈墨瞳,叫我诺诺也成。”诺诺咧开嘴笑,她伸手和苏茜握了握,
“怎么称呼?”
“苏茜……”
“幸会幸会。”诺诺眯眼睛笑,她托着腮看向路明非,眼神寓意不明,看得路主席全身不自在。
致亲爱的读者(上架感言):
东莞这座城市的喜怒不算难猜,你身上黏糊得想洗澡,那就说明大抵是阴天要来了。
所以我写这些话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向远方眺望可以看见第八人民医院后面的高楼大厦,它们朦胧在雨丝里,像是打湿的水墨丹青。
忽然就想起可能以前在南方的沿海,有个男孩站在夜幕下的天台边缘,他的校服被风吹得像一面破碎的旗,也是这样向着某个方向眺望,远处CBD的霓虹倒映在积水中,像无数个正在溺亡的太阳。
那时我就知道,这个关于火焰与铁锈的故事会在我的心里沿续很久,久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再年轻,眼睛里的火熄灭在漠然的寒冬里,而那一季的寒冬有另一个名字,可能是现实,也可能是生活,也可能是……怎么说呢,我常在书中聊到的,宿命。
说到宿命我会想起我家的猫,那只总在我写字到深夜时跳上膝盖打盹儿、压得我双腿发麻的肥猫,我女朋友管它叫妞妞,我则简化为妞儿。
捡到妞儿的时候是2020年的冬天,成都,青羊区,四号线中坝的B出口,那天在下雪,她的妈妈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几只很有些穷凶极恶的老狗围绕在这可怜的小家伙身边,她那么小小的一只、如果不动的话只要十几分钟就会被飘飞的鹅毛大雪淹没。
狗们大概饿极了,想吃掉那只已经快要死掉的老猫,妞儿就全身炸了毛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她被一爪子扇飞出去又麻溜地爬回来,不肯离开也不愿退让,像是已经退到了底线的亡命之徒,就那么张牙舞爪地挡在妈妈的身边,直到我拎着简历从地铁站的出口钻出来,嘿嘿哈哈地赶走了不甘的恶犬。
小狸花咪咪咪的去吮吸老猫干涸的奶水,眼睛里泪光闪闪。
很遗憾,那时候我才毕业,没有钱带她的妈妈去医院,所以老猫最终没有挺那个寒冷的冬夜;而小猫我原本也没有收养的打算,因为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可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她居然就用脸颊来蹭我的掌心,两只小小的猫掌抱住我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松手。
于是我把她带了回来,用羊奶粉养活、买猫砂、学着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铲屎官。
后来小猫长成大猫、又长成老猫。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越来越胖。
她走丢过两次,一次是在宝安国际机场,我要回家里的产业工作,托运的时候出站被我的妈妈不小心放跑。我在机场里等了三个小时,下定决心要放弃的时候她找到了我,也是咪咪咪的叫,用脸颊来蹭我的掌心。
第二次是在公司,家里人带回来一只很大很大的不知道什么种的大狗,吓到了,逃到了外面,两天后她找了回来,叼着一只吃掉了一半的鸽子,昂首挺胸像是只得胜归来的小狮子。
我想我的猫能活到今天也是她与宿命搏斗的结果,否则她早该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
那个江南老师笔下的衰孩子有没有过和命运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呢,我想是有的。
在暴雨从天而降的巷子里他把绘梨衣按在自己怀中、就算脖子被敲断也不松手,那是多勇敢的事情。
就像我的猫在很小的时候面对比她强大那么多的恶狗时还是要站在妈妈的身前那样,他退到底线就再也不让步了。
我想写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这一次路明非再也不愿意退缩了,他再也不愿意懦弱了,不公的事情在眼前发生他会制止、看到恨之入骨的仇人他就提刀砍断他们的手脚。
我们把这孩子的底线提得更高,让他再也不是那个戴着小丑面具的衰仔,就像是我们很多年前希望的那样,就像很多年前我们面对霸凌时想象的自己那样。
路明非,这个世界再坚硬你也要给他来上那么狠狠的一拳,眼前遍地荆棘哪怕脚掌鲜血淋漓你也要走下去,这样才不会有人管你叫男孩,提起你都说“那个男人”。
不知所言。
总之还是感激《龙族》中那些在命运齿轮间跳跃的男孩和女孩,他们一直在说真正的勇敢不是没有恐惧,而是颤抖着把恐惧锻成刀剑与你害怕的东西决斗。
这就是这个新的故事即将踏入新的篇章的总结了,其实几天前就该发出来的,不过我一直没写。
当我在今天写完它们的时候电脑边正放了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底沉淀着几粒未融化的方糖。就像这个故事里埋藏的、微小却固执的甜味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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