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法莉娅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即使是强大如她,也无法逃脱凡人那狭隘而愚蠢的评判。只要她还在乎阿斯让,她就不得不在乎这些凡人对她的评价。
“问题是,凡人总是贪婪而不知感恩的,他们习惯用自己那可怜的肚量去丈量、揣测他人,即便那人是能操纵雷霆的魔女。”
“因此,我必须从源头解决问题,比如堵住他们的嘴。对的,还有什么是比堵嘴更有用的呢?我得叫他们清楚,即使他们对我心有不满,也必须连着那些黑漆漆的龙肉一起咽肚里!一个字都不许抱怨!”
“毕竟,你们又不是阿斯让!你们没有资格像他一样,皱着眉头对我发牢骚,说我烤的肉有多难吃。龙肉本来就很难吃,此乃常识嘛!再说了,要不是有我在这里,你们这群蠢货就只能抱着血淋淋的生肉啃!所以你们理应感谢我,感谢我愿意屈尊降贵,浪费我宝贵的魔力去加热这些低劣的肉块!”
想着想着,法莉娅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那熟悉的冷焰。
——直到她望见菲奥娜惊疑不定地回过了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法、法莉娅……”
“嗯?什么事?”法莉娅还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了嘴,那副躲在菲奥娜背后低头呢喃的模样真是既阴暗又好笑。
“不……没什么。”菲奥娜迅速转回头去,再次将法莉娅与那些猎人的视线隔离开来。
天哪,法莉娅,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我在这里,你恐怕就要陷入无比难堪的境地里去了!当然,这都是那头淫熊不好,你本来就没有必要为这些凡人的事情操心。
菲奥娜一边哀叹,一边全力开动她那颗远比法莉娅更懂得人情世故的脑袋(也许吧),想着该怎么为法莉娅化解难题。
如有必要的话,她是不介意当一次坏人的,她甚至有点享受这个过程,幻想自己能叫这些浑身反骨的前斗剑奴(尤其是那头淫熊)知道,到底是他们的拳头硬,还是我们魔女的拳头硬!
来呀,拳打出头鸟,让我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对我们魔女出言不逊?!
菲奥娜瞪着眼,从左到右,极其缓慢地、充满压迫感地环视了一圈帐内。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危险的光芒,她看到那些猎人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低下了头。
很好,这些人都很珍惜性命,跟那头脑袋被龙拍坏掉的淫熊不一样。
菲奥娜满意地眨眨眼,示意他们应该开口赞美法莉娅了。
最终,角落里里响起一个讷讷的声音:
“我们……是该感谢您。”
紧接着,其他猎人也如梦初醒般,纷纷点头附和。
然而,这一连串称赞声不仅没让法莉娅感到快慰,反而让她感到一阵紧张和不自在。
她戳了戳站在身旁的菲奥娜的后背,说让他们别再拍马屁了,顿时,猎人们的称赞声戛然而止,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比刚才更加怪异。
法莉娅皱了皱眉,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大好。
因为反过来想,如果她能把这件事办妥,那她不就多了一个牵制阿斯让的筹码吗?你看,这世上也就只有我愿意为你放下魔女的高傲,尝试做个亲民的魔女,所以你得更喜欢我一点才行,因为你不就是喜欢这样的魔女嘛?
“你们要明白,”她犹豫着开口,“我并非有意把龙肉做的难吃,从而为难你们……”
“明白,明白,龙肉本身就难以下咽。”有人急忙接话。
法莉娅挑了挑眉,刚要回应,身旁的菲奥娜忽然厉声喝道:“嗯?你刚刚说了‘难以下咽’,对吧?”
“不,我的意思是……是说,龙肉本身,可能就不太适合作为一种食材……”
“这倒不一定,也得看是什么部位吧?比如……比如龙尾那一块儿,肥肉多,容易嚼。像你们刚刚吃进嘴里的,就是从那头砂龙身上切下来的半截龙尾肉。”菲奥娜编得头头是道。
“确、确实,吃起来脆脆的。”
“嗯?”
菲奥娜立刻侧头,语气依旧严厉得不近人情:“你说‘脆脆的’?你是想暗示这肉烤很糊吗?”
“啊,不是,我是想说……比起之前满是肉渣的龙肉汤,这烤肉倒真别有一番风味。”
“要是嫌弃烤得不好,可以自己动手。”法莉娅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剩下的龙肉还很多,你们可以自己去切,我随时可以叫海瑟薇给你们添一把火。”
“没那个必要,”另一个年长些的猎人缓缓开口,“把那些肉剁碎了炖汤吧,这样能多填饱一些人的肚子。”
“炖汤……”
“怎么?魔女大人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喝汤吗?”
“注意你的语气。”菲奥娜出声警告。
法莉娅先是皱眉,随后又慢慢松开。
“如果是我杀死了那头砂龙,那我肯定会让人替我研究怎么把龙肉做的好吃,即便浪费一些,我也无甚所为。可那头砂龙是你们杀的,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会过问干预。”
说到这,法莉娅的视线不经意地瞥过角落里一块完全没有人动过的、最大最黑的焦肉。
边上一位猎人注意到她的视线,急忙解释说:“我们是准备用这块肉祭奠那个死去的魔女,没有把它扔掉的意思。”
“祭奠……?犯不着。”
法莉娅丢下这几个字,随即掀开帐幕,扭头就走,菲奥娜愣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了这群猎人一眼,也不好继续待着,连忙追了上去。
猎人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始终没人开口说话,可即使不说,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栗发魔女说的那句犯不着,多半是指他们不配祭奠那位力竭身死的孤单魔女。
几分钟后,帐幕又一次被人掀开。
是菲奥娜。她去而复返,脸上没什么表情
“法莉娅阁下让我告诉你们,晚上你们可以直接过去参加那位魔女的追悼会。”
“今晚吗?我们这里还有几个人还下不了地……”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猎人挣扎着想坐起来。
菲奥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就继续躺着,总不能因为他们而往后延期吧?”
说完,她便再次转身离去,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
夜半时分,干谷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升腾,将周围的夜空映照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魔女们围着篝火站成一圈,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悼亡咒文。
不远处,猎人们在阿斯让的带领下,黑压压地站着几排,像一群沉默的影子,与魔女们保持着一个敬畏而疏远的距离。
魔女奥丽芙望着他们,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她走到艾芙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居然同意让这些凡人参加魔女的追悼会?”
“又不是什么正式的追悼会,未来在城里还要举办一次的……连你导师在内。”艾芙娜说。
“别乱说!”奥丽芙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不认为我的导师会死!她那么强大,她肯定能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
“可她把自己的法袍都留给了你,”艾芙娜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奥丽芙,你应该知道,那对一位大魔女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奥丽芙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沉默了许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艾芙娜身边走开,独自一人站到了离人群最远的地方,任由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肩膀。
远处,伤势未愈的蓓菈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远远地望着她,眼神复杂。
奥丽芙终于无法抑制,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腿间,瘦削的肩膀微微抽动。
……
“你的法袍呢?”
葛瑞丝望着眼前这个仅有数面之缘的女人,眉头锁得很紧。
“法袍?我们还用在意这个?”女人笑了笑,“得了吧,既然都已经决定效忠沙漠之主了,还要那身法袍做什么?就为了好看?”
“你说效忠沙漠之主,可你的身上满是砂龙的血。”
“我懒得洗,再说这身血腥味还能帮忙驱散野兽,叫我夜里睡得安心。”
“你杀死的是沙漠之主的子民。”
“那又怎样?你说子民,我还说自己是龙王特使呢!而作为特使,我自然有权力杀死一些不长眼的家伙……看看我从它们的老巢里搜出了什么?”
第61章 定会让盗用您伟力的僭主,付出应有的代价
“看看我从它们的老巢里带出了什么?”
浑身沾染龙血的疯魔女掏出一块石头,在葛瑞丝等人面前晃了晃。
“……不就是一块石头吗,有什么稀奇的?”拉尼亚嘀咕了一句。她不明白眼前这女人究竟在得意什么。
“啊,小姑娘,天真的小姑娘,”疯魔女听见了她的低语,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的脑子里装满了知识,却唯独缺少了思想。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龙会如此狂热地喜欢用石头,特别是这种剔透的晶石来装点它们的巢穴吗?”
“因为……因为母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拉尼亚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这是《巨龙之书》里提过的、最无聊的知识点之一。虽然在实际的屠龙中毫无作用,但如果你在课堂上回答不上来,那些披着镶金法袍的魔女导师就会觉得你学习态度有问题。这些家伙尤其喜欢从书里找些这类没用的细节来为难折磨她们的学生。
“再往下想,为什么母龙喜欢?”
“喜欢……需要理由吗?”扎拉忍不住插嘴,她抱着双臂,一脸不耐烦,“我生下来就喜欢金银珠宝,难道是什么值得研究的大事?”
“哦,是的,当然值得研究,”疯魔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目光在扎拉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想象一下,在你成为魔女之前,如果一位富有的男性送给你一串名贵的珠宝首饰,你会不会在潜意识里渴望与之交配,繁衍后代,就像那些母龙一样?呵呵,抱歉,我只是有感而发,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
疯魔女轻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她全不在意两位年轻的黑袍魔女是否愿意接受她这番轻佻的“道歉”。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我们人类的文化里,财富不仅仅关乎个体的生存,更直接地关乎血脉的延续。穷人,是很难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的,不是吗?而龙的世界,远比我们的更加赤裸和残酷。母龙们会通过一些简单直接的标准,来快速评判一头公龙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来喂养它与未来的孩子们。”
“就靠你手里这块石头?”扎拉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你说对了,小家伙。就靠我手里这块石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石头就是龙眼里的货币?它们能靠这个交换食物?”
“不,恰恰相反。它们永远不会把这些石头交出去,它们会像守护自己的心脏一样守着这些石头,直到老死。”疯魔女摇了摇手指,“我记得《巨龙之书》里有提到,一些雌性砂龙也会在极少数情况下为了争夺交配权而互相厮杀,对吗?那么,什么是‘极少数情况’?书里没给解释,但我猜,这种少数情况就与这些石头脱不开干系。假设一头雄性砂龙的巢穴里有这么几颗货真价实的宝贝,恐怕会有无数母龙争破头皮也想为它产蛋吧?”
“说了等于白说,还是没解释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用。”扎拉撇了撇嘴。
“那是因为我的话还没说,打岔从不是个好习惯。”
疯魔女侧过头,对葛瑞丝和维罗妮卡说:“为作演示,接下来我会动用一丝魔力,可以吧?”
“要用就用,我们又拦不住你。“维罗妮卡冷冷地回应。
“还是征求一下意见比较好,毕竟你们对我是如此戒备。”
疯魔女嘴上说着客套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那块透明晶石里渡入一丝极细的魔力。
扎拉和拉尼亚瞬间愣住,眼睛瞪得浑圆。
按理来说,魔力在脱离施法者身体之后,会因失去约束而迅速逸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极少数残余,可疯魔女手里的这颗透明晶石,却把这丝魔力牢牢锁在其中。
“这……怎么可能?”拉尼亚失声喃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块石头囚禁了魔力!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皆有可能。”
疯魔女对她们的震惊十分满意,“现在你们该明白,为什么龙类会狂热地收集这样的石头了。我猜大概是认为这种能‘储存魔力’的石头,能够帮助它们的后代觉醒为‘龙王’。所以你看,我其实是办了一件好事。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明白,被我杀死的那对砂龙,为什么敢私藏这种晶石呢?因为它们是对伟大的沙漠之主怀有异心的野心家。我这是在替‘祂’清理门户。”
“……我大概明白祂为什么要我到这里来了。”维罗妮卡忽然说道。
“而我已按照祂的指示,在这等你们多时了。”
疯魔女再次挥了挥手里的石头,说:“假设我猜的没错,那这些石头应该就是觐见祂的钥匙,现在我已经成功取到了钥匙,但接下来呢?我知道祂的王巢在沙漠深处,可这片沙漠太大了,大到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接下来会由我和维罗妮卡为你领路。”葛瑞丝回答。
“看来祂对我依然抱有戒心,但对你们则不一样。明明我是如此的弱小。”疯魔女摇摇头。
扎拉和拉尼亚望着她那身被龙血染红的法袍,无奈地对视了眼。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疯魔女又说,“我都快等不及了。啊,传说中的沙漠之主,想想就让我觉得刺激。”
“先把路费结一下。”维罗妮卡伸出手。
“啊,路费?”
“我们可不会不会白白为你带路。因为我们也要借此机会,觐见沙漠之主。”维罗妮卡顿了顿,似乎担心疯魔女一下拿不出太多石头,便补充道:“只给我和葛瑞丝的份。两块就够了。”
“哎呀,这怎么行?不如让我大方一回吧!”疯魔女忽然大笑起来,“就我们三个去觐见沙漠之主,多没意思?要见,就大家一起见!人人有份!”
“不用了——”扎拉和拉尼亚连连摆手,她们可不想继续掺和进这个烂摊子里去。然而疯魔女根本就不在乎她们的想法,当即便从怀里又掏出四颗魔力充盈的晶石,不由分说地塞到每一个人手里。
当那冰凉而光滑的晶石接触到掌心的瞬间,葛瑞丝最先感到一丝不对劲。那感觉很微妙,就像一根看不见的、冰冷的丝线,从石头里悄然钻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的灵魂。她没有作声,只是握紧了晶石,眼神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警惕。
一旁的维罗妮卡却是反应剧烈。她秀眉紧蹙,死死地盯着疯魔女,厉声质问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什么?”疯魔女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不是你要我把‘钥匙’给你们的吗?我给了,你还想怎样呢?”
维罗妮卡盯着她看了很久,依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要问究竟哪里不对……她答不上来。
是因为在圣都那种地方待了太久的缘故吗?思想都被那些伪善的教条给禁锢了?
如果不是,那她为什么在拿到这所谓“钥匙”的那一刻,脑海里竟然会闪过那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她居然……她居然妄想,可以借着这次觐见的机会,偷袭那位伟大而不朽的沙漠之主?
真是可笑!疯狂!她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沙漠之主是永恒的,是不可战胜的。未来的时代,必然是龙的时代。而人类……人类只配臣服在‘祂’的巨翼庇护之下,获得暂时的、被圈养的喘息——就像羊圈里的羔羊一般。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诡异而紧张的对峙。
发出声音的是拉尼亚的肚子。她窘迫地捂住腹部,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被她这么一提醒,其余几人也立刻感觉到了腹中空空,强烈的饥饿感伴随着灼人的热浪一同袭来,几乎要将她们的理智一并吞噬。
她们已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
“哎呀,看来我的客人们都饿了。”疯魔女仿佛才注意到这一点,她夸张地拍了拍额头,然后指向不远处一块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砂岩,“来吧,跟我走,我请你们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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