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对不起。”
忽然,有个声音闯了进来:“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最讨厌对不起这三个字了。”
提比娅赞同说:“我也很讨厌这三个字。”
“我是读着您的故事长大的,我知道所憧憬的爱莎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止步不前。”
“是啊,”提比娅点了点头,“所以爱莎大人,带着我的恨意走下去吧。我诅咒您,您将为您的执念困束一生。”
第35章 娇小爱莎
“嗯,应该是没问题了。”
长久的沉默后,斯泰西稍稍松了口气。
阿斯让明白她用某种方法撬动了爱莎的意识,包括她在内,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慢慢变得模糊。
“刚刚我还在想,要是以这种方式和心目中的偶像见面,岂不是太过尴尬了,”斯泰西用略带自嘲地口吻说道,“幸好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嗯……这样就好。”
她看向阿斯让,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觉得你能在无主山岭那里支撑多久?”
“很久?”
斯泰西轻轻摇头,用一种直率却不失关心的态度说道:“我很讨厌逞强的人,尤其是在我们魔女面前逞强的凡人。明明老老实实接受魔女的庇护就好,却非要硬着头皮证明些什么,何其愚蠢呢?既然法莉娅把你从角斗场里领出来了,就不要再由着斗剑奴的性子胡来了,你不需要再向她证明什么。明白吗?”
她声音中的温度慢慢冷却下来。
“所以,你就在那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来接你就好,不要做一些能力之外的事情。你不需要替法莉娅承担风险,因为这是法莉娅该为你做的事,你是她宝贵的私产,她甚至会为了你与我吵架……想想看,要是把自己弄坏了,你该怎么赔偿她的损失呢?仆人的本分是讨主人欢心,而不是让主人替你伤心。”
“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呵,又是这句话……所以我才讨厌斗剑奴啊。”斯泰西站得笔直,语气十分严肃:“既然你有魔女院下发的贵族勋号,那么我便以紫衣之名命令你,若无魔女庇护,你绝不可孟浪行事,独自前去挑衅那头盘踞于无主山岭主峰的至强蓝龙。”
要答应她吗?阿斯让想,这里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吧。
“呵,又是沉默……看来我那条皮鞭是不够法莉娅用的,等着吧,我会托这边的工匠多做几条长鞭,给法莉娅寄去的。区区奴隶出身的无名小贵族,竟敢违抗紫衣魔女的命令……是时候让你认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了。”
“我为法莉娅杀过龙王,应该不止几斤几两。”
“法莉娅生气的时候会和你讲道理吗?”
这话可把阿斯让问住了。他迟疑了一下,而就在这短暂的迟疑中,斯泰西的身影便如烟般消散了。
阿斯让从失神中醒来,望了眼四周简朴的墙壁,轻轻叹了口气。
搞不好斯泰西真会给法莉娅寄一箱子皮鞭。
不过法莉娅最多最多也就甩甩皮鞭装个样子,阿斯让料定她不会真的动手,最多上嘴咬,没关系,晚上咬回去就是了。
“……喂,你这变态准备咬哪里啊?”
这声音……哦,是爱莎啊。
“像你这种变态,死了都不会叫我惋惜!”爱莎嘀咕道:“真是见鬼了,我之前怎么会有那种想法?这家伙哪点比得上提比娅和盖乌娅了?”
她的语气里似乎藏着某种不甘和困惑,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故意让阿斯让听到。阿斯让一时间没接话,心里有些好奇爱莎到底在喃喃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主动开口询问,更没有去窥探她的内心。
毕竟在阿斯让的强烈要求下,两人之间早就筑起了一道“心之壁”。这堵墙是他亲手搭建的,用来隔绝彼此的思维感应。作为筑壁人,阿斯让没理由在非紧急情况下率先翻过这道墙。如果他真这么做了,以后可就有的受了。
更何况,阿斯让多多少少还是能猜到爱莎在想什么的。
就在他沉思时,爱莎突然开口:“帮我问问那个叫萨拉的菲拉女孩,这儿有没有石膏。万一没有的话……黏土也行。”
阿斯让微微一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着她的意思站起身,同绿宝石打过招呼后,出门拜访萨拉。
萨拉正在圣树分枝下的一块培育田旁忙碌。她低头处理着田里的基质,动作娴熟而专注。
因为石膏粉是培养菌菇的重要肥料,所以最后阿斯让退而求其次,在萨拉的带领下,从几个菲拉族的手艺人那里要来了一些黏土。
这些黏土装在粗糙的陶罐中,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
“您要用这些黏土做什么呢?”萨拉问。
阿斯让稍稍顿了一下,心里默默呼唤了一声爱莎:有人问你话呢。
沉默片刻后,爱莎的声音才不情愿地传来:“……纪念两位故人。”
阿斯让复述了她的话。
“啊!原来如此。”
萨拉恍然地点点头,向阿斯让推荐了一位擅长捏制黏土小人的手艺人,但被爱莎回绝掉了,“不用,我自己来。”
准备妥当后,阿斯让在爱莎下来到一处隐秘的角落,将黏土放在地上——确切地说,是放在了她的意念覆盖的范围内,好让爱莎能以魔力操控黏土。
“你真的会捏这些东西吗?”阿斯让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闭嘴,看着就行。”爱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开始用魔力操控黏土。
一团团黏土缓缓升起,在空气中悬浮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捏着。爱莎专注而安静,手指轻轻动了动,魔力如同丝线一般缠绕着黏土,将它们一点点塑造成形。
渐渐地,两个模糊的小巧人偶慢慢显露雏形,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对肩并肩站立的女性形象,衣袍飘逸,神态温柔而坚毅。
阿斯让没有再出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能够感受到爱莎复杂而深刻的情绪起伏,有不甘,有悔恨,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
随着爱莎的魔力逐渐收束,并往塑像中注入了两股稍显不同的魔力时,黏土雕塑竟变得更加精致起来。提比娅和盖乌娅健康时的形象在地底荧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仿佛随时都会动起来一般。
阿斯让在圣树分枝的外围根系附近挖了一个小坑,将两个黏土小人并排埋好。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爱莎催促阿斯让赶紧把坑埋上,同时念起了悼词,“愿你们的灵魂得到安宁,永远不再分离……”
这样真的好吗?
阿斯让望着半埋着的两个人偶,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接着他开始刨土,将两个人偶重新挖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呀!?”爱莎忽然吼道,“我好不容易才把她俩的魔力分离出来,注进了这两个人偶里!这几乎可以视作一场正式的葬礼!你不要乱来!”
“我没有乱来。”阿斯让说,“我对她们的故事了解不多,但我知道,她们值得我尊重。”
“那就陪我好好安葬她们……圣都欠她们一场葬礼。”爱莎颤抖地说道。
“所以呢?你要把她们葬在这里?”
“她们能在这里得到安宁。她们将与这棵分枝的根系相连,化为永恒的一部分,这棵分枝能够承载她们的灵魂。”
阿斯让抬起头,目光在圣树繁茂的分枝间游移。他轻轻吹去人偶上沾染的尘土,那一瞬间的犹疑无影无踪。他微微摇头,说:“不,她们应该去到她们该去的地方。圣都建了那么大的先贤祠,难道还容不下这两个小小的人偶吗?”
“你是要……”
“你觉得她们有没有资格配上先贤二字?”
“……有。”
“是吧?”
“……嗯。”爱莎动容了。
阿斯让会心一笑,“好了,得找个法子把她俩保存好,要是不小心摔了就麻烦了。”
“先等等,”爱莎说,“黏土还没用完呢,我得给我自己也捏一个人偶。”
“啊?”
“啊什么?我又没有要寻死的意思,”爱莎叹了口气,“我只是得换个地方寄宿,这颗种子不仅不能帮我彻底净化魔力,可能还会反过来被现在的我所污染……而你也逃不掉,谁让你身上的铭纹本就和圣树的魔力高度契合呢?”
话语间,爱莎已着手用魔力捏制新的黏土人偶。
熟悉的魔力流淌开来,在空气中化作一道道看不见的丝线,黏土在她的魔力引导下缓缓升起。
阿斯让静静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一切,只见黏土在空中细微地颤动着,那轻微的变化犹如在涌动的生命波涛中,缓慢而坚定地展现出最初的轮廓。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形象,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渐渐的,在魔力的包裹下,这个仅有巴掌大小的黏土人偶仿佛有了生命的迹象。那雕刻细致的面容令人惊叹——一双大大的眼睛栩栩如生地浮现,像是注入了某种灵魂,始终盯着阿斯让看。那目光虽小,却透出几分锐利,让他不由得感到一丝寒意,心中喃喃自语:是不是有点渗人啊?
就在阿斯让出神之际,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爱莎的声音,“愣着干什么?快把我托起来啊!这不是叫我白白浪费魔力吗?”
天呐?人偶活了!
浮在空中的娇小爱莎正抬着手臂,冲着阿斯让指指点点呢!
阿斯让吃惊地愣了小会儿,伸手托起娇小爱莎指腹大小的脚掌。
“把手抬高点,平视我的眼睛,难道要我一直抬着头看你吗?唉,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自己捏成原来那么高,可惜现在的我只能支撑起这般大小……喂!不许戳我的脸!”
“你这黏土做的身体……万一摔碎了怎么办?”阿斯让担心地问道。
“拼起来不就好了。”爱莎不以为然地说道,随后她指挥阿斯让把自己放到他的肩上,并叫他赶紧回去,拿羊鹿的毛料填起一个防摔防震的储物袋,将存有提比娅和盖乌娅魔力的人偶塑像好好保存起来。
“你说得不错,我们得替她俩正名才行呢!”娇小爱莎在阿斯让耳边说个不停,“要把她们安葬在先贤祠里,供后世的魔女学习瞻仰才行,如果不能做到这点,我又怎能原谅我自己呢!我要让她们披挂的第三百零一件紫袍从重新出现在魔女院的坐席上!”
第三百零一件紫袍?
阿斯让记得,法莉娅曾对他说(炫耀)过,魔女院的三百件紫袍都是由圣都建成后的头几批继业者中传承下来的,“你知道吗?老东……咳咳,老师的传承,正是来自于那位‘归乡者’诺艾儿,什么?你问我‘归乡者’诺艾尔是谁?唉,没有文化的斗剑奴就是气人,得抽个时间罚你陪我去剧院看看圣都三部曲(直到现在也没能实现),去掉那个受世人唾弃的‘妖邪者’梅莉丝,‘归乡者’诺艾儿可谓是仅次于爱莎的传奇魔女呢!”
唔,总之,不管哪个时期,魔女院里的紫衣魔女都不会超过三百位,正如法莉娅所言:“这是一个神圣而固定的数字。”
所以,爱莎口中的第三百零一件紫袍是怎么回事?
当这个疑问浮现于阿斯让心头时,爱莎立刻将那些原本不愿回忆的陈年往事搬出来解答他的疑惑:
第三百零一件紫袍乃贱民的紫袍。
很久以前,圣度的人们联合起来,缝制了一件亵渎了魔女荣耀与权威的简陋紫袍,将提比娅和盖乌娅送进了魔女院的大门。
阿斯让能够想象到那个情景。
在不同的时刻,提比娅和盖乌娅相继站在魔女院的门前,在人们的簇拥中,披上了那件不被认可,却又充满力量的紫袍,在无数元老的鄙夷中,为成千上万的无声者发声。
她们提出的改革最终有少部分得以延续下来,令许多人得受救济,然而有关于她们所承受的痛苦和荣耀,一直以来都没有被世人妥善保管,甚至还被人有意的删改毁坏了。
“哎,你能不能走稳一点?我刚刚又差点掉下去了!”
“我不可能走得又快又稳。”
“但你至少可以不去踩石头!”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阿斯让说,“我认为紫衣的继承制度也需要一些小小的改变,紫衣魔女的评议过程,得让普罗大众参与进来,而不是在不见天日的秘密会议中敲定人选。”
第36章 蛛怪
当然,仅仅只改变紫衣的继承制度,恐怕远不足以解决当下的困境,绝对力量的失衡会使任何针对魔女的变革失去其预期的效果,除非人们有能力将魔女们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拉下来。
龙的威胁塑造了魔女们的权威,因此,如果能够重建古时以圣树赐福为主的另一套力量体系,便能撬动魔女们的根基,使圣都进入到平民-魔女的双头政治时代,尽力遏制时代的衰颓。
这是阿斯让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且不说向外部拓荒,以获取更多资源缓和人口压力了,现存的几大行省,说不定都在面临严重的空心化问题,单就伊斯巴尼亚内部,就存在无主山岭这样的大面积无人区,许多资源都被龙类占据,无法为人触及。
在阿斯让陪绿宝石采集物资时,阿斯让便发现无主山岭内的矿藏储备远比沿海地区丰富,假如魔女们能够努努力,将无主山岭变为“圣都治下的山岭”,也许很多地方的农民,就不必一连几代,都用着同一把快要烂掉的锄头了。
孩子们也不用生造碳水,身体发育迟缓,长得又矮又瘦,成为法莉娅嘴里的“可怜的丑猴子”,这儿的山坡草场宽广肥沃,足以蓄养数量众多的羊鹿,能让孩子们喝上富含营养的羊鹿奶。
好吧,这就太过理想了,想要达成这样的目标,大概得持续不断地奋斗数百年吧。光是把蓝龙从这片地区彻底赶出去,就已经是项无比艰巨的任务了。
清晨时分,阿斯让当着沙克的面,喝下了绿宝石从尼娜那挤来的母羊鹿奶,顿时感觉体力大增,耐力条涨了好大一截。
掺了蜜虫的热羊鹿奶味道醇厚,让他感到精神焕发,充满了战斗的力量。在这艰难的时代,一点小小的美食便能大幅激发人的斗志,令人感叹活着真好。前提是你能接受直接抓来虫子,往羊鹿奶里挤汁的猎奇做法。猎人嘛,逮住一只虫子后,直接往嘴里塞都不稀奇。
小小爱莎从阿斯让腰间的皮袋里探出头来,一双“明亮”的豆豆眼警惕地看着沙克。
许多野生动物都有舔舐黏土、盐块的习惯,羊鹿也不会例外,而她险些遭殃。
“叫这畜生离我远点。”爱莎在阿斯让心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
已经够远了,再远就得把它赶出石阵了。你要实在害怕,就缩进我的口袋里呗。
“我才不怕。也就是我有大半魔力没法使出来,不然我能像圣树那样,把这具身体捏成十几米高,一脚把这畜牲踹飞呀!”
放完狠话后,爱莎重新缩回袋里,羊鹿反刍时的嘴巴动作叫她九分乃至十分不爽。
绿宝石看了眼阿斯让腰间的小动静,虽然还是很好奇,但他已不像最初那般讶异了。阿斯让告诉他这是山外魔女的魔法造物。绿宝石惊讶于魔法居然能做到这么神奇的事情。
补充完体力后,就该开始今天的冒险了。
有阿斯让陪护,绿宝石的可活动范围顿时多了一大截,两人开始有意识地往山岭深处探索。
在山岭之主杀死了绿宝石的父母后,菲拉们便从山岭深处撤出,并将那些通往石阵哨站的地下通路封死,以免有人误入其中,又或者放进来一些常人难以处理的掠食怪物。
阿斯让花了好一番口舌,才说服菲拉们重新打开一条通路。
陡峭的山崖如同巨人的利爪,紧紧抓住大地,而深邃的裂谷则宛如大地的伤痕,蜿蜒曲折地延伸至远方。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岩石表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无法掩盖那份阴森与险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野花的芬芳,配上时而回荡的龙吼声,让人在感到清新的同时,又感觉到压抑。
阿斯让看着脚下剧烈起伏的险要地势,不得不小心前进,万一一脚踩空,后果不堪设想。
“有什么好怕的,不是还有我吗?”爱莎鼓动道,“跳下去吧,不会有事的。”
没那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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