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别推脱。”
玛拉牵起艾芙娜的手,艾芙娜向后退开。
她喃喃道:“我害怕……玛拉……我害怕你们。”
“艾芙娜,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害怕呢?难道你一点也没看出来,我也和你一样害怕吗?”
“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只是害怕。”
“是……你说的没错,我不只是是害怕。我是既兴奋,又害怕。艾芙娜,我们不再是以前那个软弱无力的黄毛小丫头了,现在的我们……是魔女。”玛拉用微颤的声音,继续说道:“就像老师说的那样,我们需要一场刻骨铭心的仪式,来让我们转变心态,完成最后的蜕变。”
“这是多么荒谬……多么荒谬的说法!”艾芙娜摇了摇头。
“荒谬?我能成为魔女,不就是件荒谬透顶的事情吗?!”玛拉忽地歇斯底里起来,“艾芙娜,你知道我刚来圣都的第一天,说过多么白痴的话吗?我居然说:哇,这里的厕所居然没有白白的虫子耶!哈……你没有听错……以前的我就是说过这么白痴的话……你能理解我吗,艾芙娜?不……你理解不了……理解不了吧。说到底……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玛拉……不要因此自暴自弃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灰溜溜地离开圣都?不,唯有这点,我绝对不要答应!!!”
高喊过后,玛拉又突然安静下来。
之后,她用很小的声音冲艾芙娜低语:“艾芙娜,如果你能来,我会很高兴的……可如果你没来……那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
结局不出意外,那一天,艾芙娜没来参加她的成人典礼。
……
夜渐渐深了。
玛拉站在门外,耐心听着房里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艾芙娜,你果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般高尚、纯洁。
你曾向我展示的一切,都只是你或高明,或拙劣的伪装。
一如我那老师常戴的面纱,以及她脸上常挂的微笑。
在我们成为魔女之前,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产生交集,可归根结底,我们之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我们都是觉醒了力量的母兽,哪有什么遮掩必要?为欲望而活,没什么不好,何必用古旧的箴言在我们的脖子上套牢枷锁?
恰如老师所言,日月将永远高悬天际,但伟大的爱莎……不可能永远束缚住我们魔女的思想。
精灵的典籍为何会在圣都的大图书馆里,染上厚厚的灰尘?
因为每个翻阅它们的魔女,都会感到一阵深深的惶恐。
犹记得那天,老师问她:“玛拉,你从精灵的历史里读到了什么?”
“古时的精灵……依靠他们的圣树产生共鸣……而我们魔女……我们魔女的魔力……可以传递彼此的情绪。”
“看来你已有所明悟了,”老师笑道,“我本不该向你提及这个话题,因为……即使是我们这些元老,也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可谁让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老师……”
“玛拉,你有没有感觉自己……曾受到过爱莎的影响?”
“我……不知道。”
“如果你能挤出时间,从头翻阅我们圣都的冗长历史,那你便会发现一个细思极恐的可怕事实,从传说时代的继业者们,再到先贤祠里躺着的先代魔女……这其中的很多魔女都宣称自己受到过爱莎的指引,甚至……还包括了那对著名的无头姐妹——提比娅与盖乌娅。”
“她们或是宣称自己曾在梦里与爱莎见过面,或是宣称她们曾在独处之时,听见爱莎在她们耳边轻语……在凡人眼里,这些神迹倒是能凸显爱莎的伟大,让他们更加敬畏圣都,更加敬畏魔女,可在我看来……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老师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狰狞。
“玛拉,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刚刚觉醒为魔女的时候,我也听到过一阵断断续续的轻语。那时的我还不懂那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直到我来到圣都,翻开老师递给我的《箴言》,我才恍然大悟。《箴言》中记载的一部分话语,和那个声音想要传达给我的东西……一模一样。
是的,就在我刚刚觉醒为魔女的时候,我听到了爱莎的‘圣言’,可我并不为此感到兴奋,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选的魔女,我只感到了一种情绪——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玛拉,一个本该在数千年就死去的古老幽魂,时至今日,依旧笼罩在我们每个魔女的头顶,笼罩在我的头顶。每当我想起这段记忆,我的脊背就会发凉。玛拉,你说,在我们成为魔女之时,我们……还是原来那个纯粹的‘我们’吗?”
玛拉给不出答案。
老师则自问自答地告诉她:“显然,事到如今,只有一种办法能够缓解我们的不安——抛弃守旧的《箴言》,只为我们的欲望而活,纯粹的活着。”
……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玛拉拍了拍门,满意地嗤笑着,“活得纯粹些吧,艾芙娜!”
说罢,她迈步离开。
第163章 霜华
“她好像走了。”阿斯让微抬起头,一边看着房门,一边低声提醒。
艾芙娜没看房门,她半咪着眼,专注地看起阿斯让。半晌过后,她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
“老师说得没错,”艾芙娜忽然笑起来,“男人就是喂不饱的野兽。”
“话别说的太死,没准我能用行动反驳这句话。”一切尚有挽回的可能。
“你反驳不了。”艾芙娜说,“因为我是魔女,凡人抵抗不了魔女的魅力。”
“这句话又是谁说的呢?”阿斯让问,“还说是,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自然是从书上看到的,”艾芙娜给出答复,随后又抛给阿斯让一个难题,“你觉得这句话是对是错?”
“……是错的。”阿斯让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别勉强自己。”
“勉强?”艾芙娜望着天花板,轻声呢喃。
“看得出来,你很害怕。”阿斯让相信自己的眼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不会看漏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和我认识其他魔女不同,你有爱你的家人,有爱你的老师……你本来就处在温暖的地方,用不着我来温暖你。”阿斯让不禁想起了菲奥娜。法莉娅和梅自不用说,而菲奥娜……其实那家伙也蛮可怜的,她渴望别人来证明她存在的价值,这样她才不会去想——自己是不是死在那场火灾里更好?
“你要在这种时候……在我的面前……提其他魔女的事吗?”艾芙娜长叹口气,“我果然不该擅自期待……像你这样斗剑奴出身的家伙……不解风情才叫正常。”
“抱歉,我的错。”
阿斯让背身道歉,而他身后,躺在床上的艾芙娜忽然“哼哼哼”地笑了起来。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自己的脖子,用变了形的尖锐声音喊道:“可恶的斗剑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你提其他魔女的事情!”
阿斯让有些讶异地侧过脸。显然,艾芙娜是在模仿某个魔女的声音,而那个魔女,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人——
法莉娅。
“咳咳……”艾芙娜松开手指,稍稍咳嗽了几声,接着用她原本的声音问道:“我不会猜错,你一定很想从法莉娅嘴里听到这句话。”
“当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会用力扯住你脖子上那个看似挂坠,实则为奴隶项圈的东西,然后用看似生气,实则娇羞的表情紧盯着你,等待你的答复。”
阿斯让想象起那样的场面,不禁捂住了嘴。这样的法莉娅……
“很可爱吧?”
“……是啊。”可爱过头了。
“但很可惜,这样的场面只存在于你、我,以及法莉娅本人的想象里。”些许沉默过后,艾芙娜用温和而平静地口吻继续说道:“她是个十分要强的孩子,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暴露内心脆弱的一面。”
“她的确很要强。”艾芙娜很了解法莉娅的性格,毕竟,她们跟着同一位老师,相处了很长时间。
“可这份要强,是为了保护她内心深处最为柔弱的地方。”艾芙娜慢慢直起上身,并为自己披上床被。
“她畏惧友情、畏惧亲情,同样也畏惧爱情,她害怕这些使人亲密的关系会再次伤害到她。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她就像一只待在陷阱边上的鸟儿,既想得到陷阱里的麦粒,又怕自己会被陷阱捕到。”
说到这儿,艾芙娜自嘲地笑了下,“也要怪我……在法莉娅刚刚对故事书里描绘的美丽爱情感到憧憬之时,我却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大姐姐模样,自作聪明地告诉她:法莉娅,就算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甜蜜的爱情,到了最后,也会迅速蜕变为寡淡的亲情,并在无尽的争吵与忍耐中消磨无影。”
阿斯让试图试图消化艾芙娜的话语,但艾芙娜没给他机会。她接着说道:“阿斯让,你想让法莉娅抛下魔女的身段,像个普通女孩儿那样正视你。怎样,我说得对吗?”
这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阿斯让坦率地承认:“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做不到的。”
“……我想也是。”
阿斯让轻叹一声。
“我总为此感到不快,因为……我想试试……”
“为何不试着接纳她的任性呢?”艾芙娜问,“习惯她时不时的任性,习惯她时不时端起架子说话的方式,习惯她时不时骂你为奴隶……可即便如此,你也始终是她最为珍视的人。我能看出你在她心里的价值,你自己也一定能感受得到。”
“是啊,你说得很对,对极了。”阿斯让平坦地回应说:“但她是魔女。瞧瞧这些魔女,一个个都是什么德行?”
艾芙娜怔了怔,喃喃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借用法莉娅的一句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对魔女很不满啊。”
“不满?何止不满。我可是个斗剑奴。要不是遇到了法莉娅……你肯定能在那场起义中看到我大显身手的模样。”
“然后,我会为此唏嘘好久。”艾芙娜平静道,“唏嘘过后,我可能还会感到一阵窃喜。我没有办法得到你,而法莉娅也没有办法得到你了。说不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我的嘴角还会因此微微上扬。”
阿斯让也愣了一下,随即道:“别把自己想的那么坏。”
“魔女哪有不坏的?”艾芙娜自嘲道:“兴许在不远的将来……我们魔女便会沦为人人喊打的存在,过去我们将罪人吊死在十字架上,后来的人们便将我们魔女吊死在十字架上。善用水的魔女用火烧死,善用火的魔女用水溺死,善用风的魔女埋入地底,善用土的魔女……啊,善用土的魔女该怎么办呢?说说你的意见吧?斗剑奴。”
“我没那么恶趣味。”
艾芙娜呵呵一笑:“而我有的是。”
阿斯让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她的话语,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寒冷——他的皮肤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意,就连呼出的浊气都变成了一团白雾。
“我说过的吧?今天晚上,我要当一个卑鄙的坏女人。”
说罢,艾芙娜长久地沉默起来。
她的魔力在屋内狂涌。
第164章 霜华(下)
最初,仅是一股刺骨的凉意在空气中打转,但很快,这股寒意演变成实质的寒冷,宛如一层无形的冰霜,开始覆盖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令屋内的温度在顷刻之间坠入了深冬。
墙壁上的变化最为显著,原本光滑的表面开始出现一层细密的白霜,仿佛一夜间被寒冬所侵袭。
霜花悄无声息地蔓延,犹如精灵轻步游走,在墙壁上绘制着梦幻般的图案。
随着温度的进一步降低,这些霜花逐渐凝结成一层透明的冰晶,微微反射出室内的光泽,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墙壁的颜色慢慢被冰雪的颜色涂抹掩盖,在这冰封的晶莹外壳之下,整个房间一改暧昧的气氛,变得肃穆而凝重。
地板上的变化则显得更为直接。
刚开始,地上仅仅只是漂浮这一层霜雾,仿佛细腻的白沙。
随着魔力的膨胀,这层薄雾开始固化,并逐渐凝结、变厚,形成厚实的冰砖,如菌毯般侵蚀了房间里的整片地板。
精致的地毯没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幸免于难。整个房间里唯一幸存下来的东西,只有阿斯让、艾芙娜,以及他们身下的那一张床……哦,还有阿斯让脚上踩着的鞋子。
唯有一个词语,能够形容这奇异而美丽的场景:
如坠冰窖。
不,不对,他们不正处在一个没有出路的冰窖里吗?
那唯一的一扇房门已被寒冰牢牢封死,原本木质的门板此刻被厚厚的冰霜包裹,无数冰晶在门缝间悄然滋生,层层叠叠,宛如自然生长的冰花。
就连空气也已弥漫出一种淡淡的清冷味道,那是冰雪特有的香气,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
每一次呼吸间,阿斯让能感受到自鼻腔涌入的寒气,这种冷直透内心,仿佛要将空气中的所有温暖吞噬殆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股暖流沿着阿斯让的脊椎一路蔓延开来。
法莉娅背后的赐福正在帮他驱赶渗入身体的寒气,但,艾芙娜呢?
“斗剑奴,你觉得,我们魔女会被自己编织的魔法杀死吗?”艾芙娜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她的身体正在颤抖,口中呼出的白雾仿佛是她生命的余温。
答案呼之欲出:她被自己的力量反噬了,寒冷无情地渗入她的血液、骨髓,逐渐剥夺她的生命力。
但这一切,都是她主动为之。
“艾芙娜……为什么?”阿斯让用急切与不解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说,我本来就待在一片温暖的地方,所以不需要你来温暖吗?”她紧紧盯着阿斯让的眼睛,“那现在呢?”
“……”
“我好冷。”
艾芙娜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是真实?还是伪装?
怎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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