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芙莉雅
那个身影动了动，声音沙哑。
她没有抬头，只是本能地对着入侵者发出了驱逐令。
“不管是记者还是事务所的人……都给我滚……”
顾夜没有退后。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
“我不是记者，也不是事务所的人。”顾夜转过身，背对着那束光，让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以减少对方的压迫感，“我只是个……路过的听众。听说这里有一位歌姬，哪怕失去了声音，也能唱出最动人的歌。”
“哈……”
沙发上的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曾经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眼下挂着深重的青黑。
她死死盯着顾夜，眯起眼，目光里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听众？动人的歌？你是来嘲笑我的吗？还是想来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长期的虚弱让她刚撑起身体就又重重跌了回去。
手中的药瓶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男人……都是骗子……恶心……滚啊！”
顾夜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那是出发前芽衣特意准备的果茶。
他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甘甜的药香。
“骂够了吗？骂够了就喝点水。你的声带有损伤，再这么喊下去，以后可能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走过去，将保温杯放在离她手边不远的茶几上，然后退回到安全距离。
这个动作似乎让美九愣了一下。
她适应了那些男人的强硬、虚伪和贪婪，却从未见过这种……冷淡的关怀。
她警惕地盯着杯子，又看了看顾夜。
“我不喝……”她偏过头，倔强地咬着嘴唇，“别以为这种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你们想要的……不就是我的身体吗？反正声音也没了，名声也臭了，这就当是最后的利用价值了，对吧？”
说着，她真的伸手去扯自己的睡裙领口。
顾夜皱了皱眉。
他没有像美九预想的那样露出贪婪的目光。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兜头罩了下来，将她那副狼狈的模样遮得严严实实。
“穿好。”他冷冷地说，“我对这种毫无美感的自我轻贱没兴趣。”
美九被大衣蒙住头，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慢慢拉下大衣，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夜。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不碰我？我现在……只有这个了啊……”
顾夜叹了口气，重新走回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因为你的价值从来就不在于这些。”他背对着她说道，“声音也好，身体也好，那都只是容器。真正的诱宵美九，是那个站在舞台上，用灵魂在歌唱的女孩。只要那个灵魂还没死，你就不是一无所有。”
只要灵魂未死，便仍有回响。
美九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从出事到现在，每个人都在告诉她“完了”、“没救了”、“想办法止损吧”，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陌生的男人，透过她破碎的外壳，看到了里面那个还在挣扎的灵魂。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捧起了那个杯子。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指尖的冰冷。
她小小地抿了一口，甘甜的液体滑过火辣辣的喉咙，带来久违的舒缓。
眼泪再次决堤，但这回，不再是因为绝望。
“还能……治好吗？”
许久之后，她终于再次开口。
顾夜转过身，极淡地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天气预报说，今天的雨……该停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股淡金色的波纹能量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注入美九的喉咙。
那不是什么神奇的魔法，而是波纹气功最基础的用法。
温暖的热流包裹住受损的声带，在生命能量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
美九惊讶地捂住脖子。
那种时刻伴随的刺痛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舒适感。
她试着发出一声轻哼，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那清晰的音色却让她喜极而泣。
“我的声音……回来了……”
“这只是暂时的缓解。”顾夜收回手，没有居功，反而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想要彻底恢复，你需要休息，需要调整心态，更需要……重新站上舞台的勇气。我有办法帮你解决那些流言蜚语，也有办法让那些背叛你的人付出代价，但能不能唱下去，得看你自己。”
美九紧紧抓着身上的大衣。
她看着顾夜，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不仅救了她的嗓子，更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我只是个路过的听众。”顾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有个很任性的女朋友，她似乎很想听到你的演唱会。所以，别让她失望。”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
美九捧着那个保温杯，将脸埋在大衣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冽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上面。
“听众……吗？”
她喃喃着，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微笑。
门外，顾夜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呼……这也太考验演技了。刚才那句台词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呵呵呵，亲爱的演得很棒哦。”狂三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一身白色的灵装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圣洁，“我都快要被感动了呢。不过，‘任性的女朋友’是指谁呢？我可不记得我有那么任性。”
顾夜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的鼻尖上啄了一下。
“当然是指那位为了给我开后宫，不惜把整个世界的时间线都重写一遍的始源精灵小姐。这还不算任性吗？”
狂三顺势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前的纽扣上画着圈。
“阿拉，这怎么能叫任性呢？这明明是……身为正宫的宽容大度呀。”
“是是是，全世界最宽容的时崎狂三小姐。”顾夜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么，下一个受害者……咳，下一位幸运儿是谁？剧本已经写好了吗？”
狂三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古旧的书——那是【本条二亚】的未来记载之书，也就是【嗫告篇帙】的原型。
狂三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指尖停留在一个仿佛被雨水浸泡过的名字上。
“下一场戏，可是相当经典的‘Boy Meets Girl’呢。”她合上书本，嘴角的笑意变得微妙，“不过，这次的舞台有点湿漉漉的，亲爱的可要做好准备哦。”
顾夜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这所谓的“湿漉漉”是指什么，周围的景象就开始扭曲、重组。
原本温暖干燥的走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声。
冰冷的雨点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皮肤上。
顾夜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参道上，两侧是古旧的石灯笼，尽头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神社。
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不仅仅是自然界的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不稳定的灵力波动。
“这种程度的暴雨……是四糸乃吗？”
顾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幕，落在神社屋檐下那个小小的角落里。
那里缩着一团蓝色的身影。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被人遗弃的一堆旧衣服。
少女穿着一件有些单薄的连衣裙，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顾夜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这是必经的剧情，但亲眼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在雨中无助的样子，还是让人心里发堵。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虽然雨声很大，但少女似乎有着敏锐的直觉，在他接触台阶的那一刻，那团蓝色的身影猛地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深了。
“这种天气躲在这里，会感冒的哦。”
顾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少女没有抬头，只是拼命往柱子后面缩，浑身紧绷，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她左手死死抓着右手的袖口，那里……空荡荡的。
顾夜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立刻明白了当下的状况。
四糸奈丢了。
对于四糸乃来说，那个滑稽的手偶不仅仅是个玩具，更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世界里唯一的保护伞。
失去了四糸奈，她完全失去了面对世界的防线，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丢东西了吗？”
顾夜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四糸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却依然不敢看他。
顺着她的目光，顾夜看向神社旁边的排水沟。
因为暴雨的缘故，原本干涸的水沟此刻浊浪翻滚，浑黄的泥水夹杂着树枝和垃圾，正向着山下奔涌而去。
在那湍急的水流中，一抹脏兮兮的白色正随着波浪起伏，眼看就要被冲进下水道的入口。
顾夜挑了挑眉。
如果是平时的他，只要动动手指，替身就能把那东西捞上来。
但狂三的剧本里可没有“轻松解决”这个选项。
要当英雄，就得先当落汤鸡啊。
顾夜二话不说，直接脱掉大衣，随手扔在干燥的台阶上。
然后，在四糸乃惊愕的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满是泥水的排水沟里。
“哗啦！”
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溅到了他的脸上。
水流比想象中要急得多，脚下的淤泥湿滑难行。
顾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伸手去抓在水中沉浮的手偶。
一次，两次。
指尖触碰到了那粗糙的布料，但水流太快，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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