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厨子卫宫
叶守跟随着人群一起行动，他奇特的装束引来了不少关注，长老询问他是否来自宇宙，而叶守也很诚实地说自己是地球人，只不过家乡离这里很远，发生了意外被抛飞过来的。
——他们接受了，并没有多么惊讶，也缺乏深究下去的兴趣。
超古代文明可不是什么落后的中世纪异世界，虽然以部落联盟的形式存在，但那是信仰导致的。其实他们的科技十分发达，见识也广博得很，无论叶守来自哪里都不会将他视作异类。
叶守则好奇他们为何要徒步逃难，按理来说超古代应该不缺少载具才对，甚至还能制造出足以和怪兽战斗的武器！
长老则回答说，现在地球会周期性出现名为“黑雾”的天灾，大部分的科技物品都会被黑雾侵袭并失灵，再严密的庇护所也无法将之隔绝，所以他们的技术水平退化得很厉害。
每一次黑雾过后，怪兽的力量和数量都会上涨许多，现在的地球已经完全不适合生存了，幸存下来的人大部分已经驾驶飞船逃离了地球，而他们稍微慢了一步。
“没办法，齐杰拉的活性越来越低了，收集这些需要花费很长时间。”
长老向叶守展示的，是装着绿色萃取液的玻璃试管，还有其它能保存花粉活性的特殊容器。
齐杰拉的精华液不仅具备和花粉相同的效果，能让人进入美好的梦境，同时还有着保持人体细胞不老化的特殊作用。
宇宙看似广阔，实际上是一片巨大的荒漠，超古代人并非主动移民而是逃难，根本没有多少资源可以准备，那么这种精华液就必不可少了。
叶守从头到尾都很沉默，接过精华液打量了两下，也没说什么就交还回去。
他的心境在不断变化，一开始被送花的时候，满满都是荒谬、愤怒和悲哀，现在已经能很冷静地看待这一切了。
但也仅仅只是“看”。
他不知道如何评价，也不知道如何挽回，亦或者干脆踩一脚油门，所以只能“看”而已。
语言在现实面前确实太过轻浮了……
也是通过长老的介绍，叶守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他根据前世的记忆，从来都是将齐杰拉判定为加坦杰厄的造物，黑暗势力的急先锋，属于超古代怪兽中的一员——实际并非如此。
齐杰拉是地球的原生物种，而且不是被黑暗污染的怪兽，严格来说和加坦杰厄没有隶属关系！
证据也很直观：
这玩意喜欢太阳，通过吸收光的能量成长！
并且在夜晚会进入休眠期，完全符合地球植物的共性。
或许在三千万年后，扎根太深的齐杰拉已经被黑暗污染了，但起码现在还是一种对人类没有主观恶意的存在。
也并不是齐杰拉的出现导致了人类的堕落，而是在长期与黑暗的对抗中，绝大部分人类已经失去了信念，绝望中的他们主动寻求精神上的寄托，然后“发现”了齐杰拉。
（其实长老的说法是，怀疑齐杰拉是基因工程产物，某个部落制造出来的医用植物。
亦或者自然界中发生的基因突变，意外被人找到了而已。）
他一路上跟着人群到处转进，寻找还藏有宇宙飞船的庇护所，白天就几乎看不到光亮，到了夜晚更是一片漆黑，普通的照明设施完全无用，人们只能通过肢体接触和声音来感知互相的存在。
每到这时，他们就会拿出之前收集的齐杰拉花粉，让自己忘记不安和恐惧。
若是没有这东西的话，他们在这种世界里恐怕撑不了两三天。
问题是齐杰拉花粉存量有限，这种植物虽然到处都有，但因为光照不足的原因，活性非常之低，大气中的花粉含量也远不如一开始了。
所以即便他们掌握了强制取粉的技术，也采集不到太多。
品相最好的就是小女孩送给叶守的那一株了。
难民们自然希望能在宇宙中培养齐杰拉，所以带了不少活性花粉……但叶守知道他们大概率没有成功。
齐杰拉是在特定时间和地点开放的原产植物，可以说是带着某种使命诞生的，离开了地球恐怕就无法大规模生长了。
——但这个事情叶守没告知任何人。
这就像告诉绝症病人特效药没用，他的死期将如约到来一样。
这诚然是正确且真实的，但又有谁会因此感到高兴呢？
叶守觉得超古代人就像是癌症患者，他们在病痛的折磨下再也无法坚持，于是放弃化疗选择保守治疗，注射吗啡和安定剂，期望出现奇迹。
无病无灾的叶守可以站在客观角度上，认为这只不过是等死，但他实在无法以自己的立场去进行评价……
他刚穿越的时候，意识到这里是三千万年前，震惊、不安的同时，未尝没有一丝激动和期待。
无可否认的是，他渴望着更强的力量，设想过自己在这个混乱年代获得变成光之巨人的契机，然后改变一些什么……毫不讳言地说，就像救世主一样！
可能太自以为是，毕竟连迪迦也不会自称为神，但一个人的想法是不受控制的，而叶守不会欺骗自己——他就是有这样的骄傲和自负！
可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拯救了！
叶守的敌意、愤怒、不甘，全然不知道该向谁发泄，最终也只能幽幽一叹罢了。
“找到了！”
长老忽然发出惊喜地叫声，从袖袍里拿出金色的青铜短杖，站在一大片空地中央伸着手，对着空气缓缓划动——
嗡！
大气波动起来，一面“镜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将光影折射出明显的断层，而后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的空间。
“还有留下的船！大家慢慢过来。”长老激动地招呼着众人鱼贯而入，叶守也随大流走进了这处隐蔽极好的庇护所。
随着镜子缓缓落下，空间中丝丝波纹恢复原样，内部空间随即大放光明，映照出一个开阔且高耸的金字塔空间，在四方的地面上沿着边缘摆放着一架架有着弧状双翼的梭形战机，而中心则是不亚于乌鸦人飞船的巨大圆盘。
虽然看不到任何喷射口和窗户，但这定然是一架极为先进的宇宙飞船，因为包括长老在内，所有难民都喜悦地流下了眼泪。
齐杰拉可以让他们有个不怎么痛苦的死亡，还有可以期待的永恒美梦……但如果能活着享受梦境自然再好不过。
“感谢‘光’！”
【感谢光！】
难民们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朝着某个并不在这里的存在祈祷，那从容且虔诚的样子，除了在吸食齐杰拉花粉时，叶守还从未见过。
于是他顺着众人礼敬的方向望去，一副巨大的石雕出现在他视野中：
位于金字塔尖的闪耀星辰射下一缕光辉，经过群星的航道，照耀在一尊巨人身上，其脚边是倒下的恶龙怪兽。
无数的人影聚集在大地上，朝着这尊巨人举起双手、交叉行礼——正如现在这般。
“这是……什么？”
“我们的神明。”
长老回过头来，平静问道：“如果你们的部落并没有神明，那可真是相当遥远了。”
他应该猜到什么了吧——叶守点点头。
长老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很久以前……”
超古代人类建立了繁荣的都市，拥有兼顾神学和科技的强大文明，单以高度来说已经超过了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
但有一天，灾厄降临到了这颗星球上，先是体型庞大如小山的怪兽，然后是从宇宙中到来的侵略者，还有更古老的时代遗留下来的魔物，超古代文明几乎立刻便陷入了恐惧和混乱之中。
而在此时降临到地球上的，是来自猎户座的星光，它们与人类之中尚未丧失勇气的个体同化，变成了全新的生命形态，帮助人类守护了地球，将一众强敌陆续击退。
（这其中就有“炎魔一族”，叶守将描述和记忆对照了一下，发现是基里艾洛德人。）
超古代人类将光之巨人视作“回应了祈祷”的存在，把他们的诞生与神明的降临画上等号，每个部落都信奉不同的光之巨人，地球进入了另一段繁荣期。
他们本就有很浓厚的宗教氛围，巨人的出现更是让整个文明转向了神学为主，不过这也消除了很多矛盾，让社会环境变得更加和谐。
巨人们并未自称为神，但看到人类如此幸福，他们也就默认了对自己的供奉——尽管本身是光之生命体，并不需要物质给养。
但这样的日子没能永远持续下去，在短暂的乌托邦之后出现的，是更加令人绝望的黑暗……
怪兽撕裂大地、崩碎天空，能毁灭城市的魔鸟成群结队的出现，遮蔽太阳的黑雾无差别笼罩一切！
巨人们和怪兽大军展开了一场几乎要让星球崩碎的浩大战争，但无论击败多少敌人，总是会有新的怪兽从黑暗中诞生，无休无止。
而在这一次次的劫难中，人类的勇气和信念被消磨殆尽，也不再相信天空能有重见光明的一天，纷纷放弃斗争，开始寻求别的道路。
有的人想要将自己改造成适应黑暗的生物，有的人制造巨大飞船要离开地球，有的人想要在甜美的梦境中迎来终末……
齐杰拉的开放，加快了他们放弃自己、放弃地球的速度，但初始的因却是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
看到人类作出了选择，失去庇护对象的巨人们也纷纷离开，化为光明前往宇宙，如今只有少量留存。
“原来是这样……但你们、”叶守向四周望去，表情复杂，“你们有这么发达的科技、这么多强大的武器，它们还没有被使用过！”
“就算打败一两头怪兽又怎样？”
长老却很理所当然地回应：“连巨人们都无法战胜的对手，我们如此渺小的生物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
叶守瞳孔微缩，继而恍然，最后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巨人离开的理由，超古代会灭亡的理由，加坦杰厄会胜利的理由，齐杰拉会绽放的理由……
原来竟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
在众人沉醉在甘甜的香气中，抱着齐杰拉沉沉入睡时，叶守全无睡意，正在一架梭形战机下面用工具拆卸机腹装甲，研究里面的内部构造。
长老很大方的给了他权限，无论是驾驶战机还是从数据库中提取资料，全都自由行事。反正都是要舍弃掉的东西，如果叶守愿意还可以让他全部开走。
叶守先是上手熟悉了一下操作舱，然后开始一个人进行组装拆卸，毕竟不管资料上怎么说，还是要动手实操一下更能增进了解。
【狂战士】动力甲在辅助AI的操控下可以进行一些简单动作，听着叶守的指令在打下手。
忽然，AI转动脑袋向一旁望去，把摸过来的小小身影吓了一跳。
“它很乖的，不用害怕。”叶守头也不回地说道。
“大哥哥在干什么？”
给叶守送过花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凑了过来，好奇问道：“妈妈和叔叔们说，这些东西全都没用了，所以我们也不会带走，大哥哥是在收集物资吗？”
“不，我在学着驾驶，希望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大哥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是啊，很遗憾我不能离开，因为地球是我的故乡。”
叶守回过头来微笑道：“在我的‘部落’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回去呢。”
“我知道了……为什么大哥哥不做梦呢？”
小女孩像是有着无穷的好奇心：“你好像从来没有睡过觉。”
“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休息的，但现在太危险了，得保持警惕才行。”
“闻了齐杰拉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呀！”
“或许是吧。”叶守想了想，“但大哥哥有花粉过敏症。”
“哦哦那可真倒霉~”小女孩眨眨眼，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体会叶守的意思。
“那为什么……”
“还有问题？”
“为什么大哥哥……要战斗呢？”
小女孩清澈懵懂的眼睛盯着叶守：“大哥哥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大家什么都没在想，只要能感到幸福和快乐就好了。
大哥哥却……总是在思考着什么……我搞不明白。”
“这让我怎么回答好呢……”
叶守停下手上的动作，向着远处那巨大的浮雕望去，直勾勾地凝视着朝巨人礼拜的人们。
“大概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也变成这个样子吧。”
小女孩半懂不懂，顺着叶守的目光回过头去，眨了眨眼又转过来：“光的巨人？妈妈说他们是我们的守护神。”
“嗯。”
“但守护神也打不过敌人，我们就只能离开家乡了。”
小女孩歪着头问道：“大哥哥的部落也有巨人吗？”
“现在还没有，将来应该会有的。”
叶守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但在我看来，巨人并不是‘神’，而是‘英雄’。”
“英雄？”小女孩喃喃念着，“有什么不同吗？”
“神是超然的，但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只需要踏出一步而已。”
叶守回身用力拉开金属扣锁，全身肌肉都在发力，淡金色的波纹在皮肤上微微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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