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我凉得有点早了 第289章

作者:意眸

  车外的景色飞驰而过,但蕾缪乐无心欣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防风镜的镜腿,大帝坐在身侧,闭目养神,墨镜遮住了所有表情。

  踏上哥伦比亚的土地,特里蒙的空气带着莱茵生命工业区特有的、微涩的金属和源石粉尘气息。压抑感比龙门更甚。

  街头巷尾的新闻屏幕滚动着关于莱茵生命“重大实验事故”的模糊报道,语焉不详,却更添阴霾。

  莱茵生命总部,高耸的合金建筑在阴天里泛着冷光。安保等级明显提升,身着保卫科制服的干员眼神锐利,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通报、验证身份、等待……每一秒都像煎熬。

  蕾缪乐的心悬在嗓子眼。

  终于,他们被带入一间小型会客室。

  门滑开,里面坐着四个人。

  克丽斯腾坐在主位,深蓝色的套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用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

  她灰蓝色的眼眸看向蕾缪乐,像蒙着一层冰雾,曾经的星辰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支撑的空洞。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塞雷娅站在窗边,保卫科主任的制服笔挺如刀,银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橙黄色的眼眸扫过蕾缪乐和大帝,锐利依旧,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血丝,泄露了巨大的压力。

  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缪尔赛思坐在克丽斯腾旁边,栗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光泽,显得有些毛躁。

  她浅棕色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看到蕾缪乐时,眼神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伤和一种强装的镇定压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霍尔海雅则慵懒地倚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青灰色长发随意披散,深色裙装包裹着修长的身形。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数据芯片,眼神随意的扫过蕾缪乐,没有多说什么话。

  气氛凝固得如同铅块。

  “前辈呢?”蕾缪乐没有寒暄,声音干涩紧绷,像绷到极限的弦。

  她的红发有些凌乱,眼睛死死盯着克丽斯腾。“他在哪?他怎么样了?为什么联系不上?”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克丽斯腾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和疲惫:“蕾缪乐助理。羽教授……目前无法联络。”

  “为什么?!”蕾缪乐追问,向前踏了一步。大帝无声地抬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因为实验事故?”蕾缪乐的声音发颤,“他受伤了?在哪家医院?我要见他!”

  她看向缪尔赛思,带着求助的意味,“缪缪姐?”

  缪尔赛思猛地咬住下唇,浅棕色的眼睛里瞬间蒙上水汽,她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羽教授没有受伤。”塞雷娅的声音响起,冷硬如铁,打破了缪尔赛思的失态。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蕾缪乐。“事故影响的是星槎相关的地面测试设施。羽教授本人不在事故现场。”

  “那他在哪?!”蕾缪乐几乎要喊出来。

  克丽斯腾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事故发生后,涉及大量机密数据的紧急处理和后续影响评估。羽教授作为核心负责人之一,根据保密条例,已被临时外派至一处高度安全的封闭研究设施,执行一项紧急且高度机密的后续项目。该项目……断绝一切外部通讯,包括内部特定线路。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要求。”

  “机密……项目?”蕾缪乐愣住了,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丝毫没有消退。“要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来?”

  “项目周期……不确定。”克丽斯腾垂下眼帘,避开蕾缪乐灼灼的目光,“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取决于项目进展和风险评估。”

  “数年?!”蕾缪乐的声音拔高了,“连一个消息都不能传出来?这不可能!前辈他……”

  她猛地想起鸿羽给她的那个紧急联络方式,“那个加密频道!他说过紧急情况可以用的!为什么也打不通?!”

  一直沉默把玩芯片的霍尔海雅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那个频道属于莱茵生命内部最高保密层级的备用通讯网。事故后,整个保密通讯网络进行了全面升级和物理隔离,旧有授权暂时冻结,包括羽教授本人的。这是标准安全流程,蕾缪乐助理。”

  她抬起眼,青蓝色的眸子直视蕾缪乐,带着一种“你该理解”的冷淡。

  完美的闭环。事故、保密、外派、通讯中断……一切都合乎逻辑,无懈可击。

  蕾缪乐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四张脸——克丽斯腾的疲惫空洞,塞雷娅的冷硬紧绷,缪尔赛思的悲伤强忍,霍尔海雅的冰冷疏离。

  她们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羽前辈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且隐秘的任务,暂时无法联系。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安心?为什么空气里的悲伤和压抑浓得化不开?为什么缪缪姐看起来像是要碎掉?

  “我不信……”她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和倔强,“我要联系他……现在就要……”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去掏自己的通讯终端。

  “蕾缪乐。”塞雷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像警棍敲在金属上,“冷静。这是命令。羽教授的工作至关重要,不容任何干扰。你的冲动和质疑,是对他专业性的侮辱,也是对整个莱茵生命安全条例的挑衅。”她上前一步,保卫科主任的气势如同实质的冰墙压下。

  蕾缪乐掏终端的手僵在半空,被塞雷娅的目光钉在原地。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帝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他惯常的玩世不恭:“好了好了,能天使。塞雷娅主任说得对,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他上前一步,巧妙地隔开了蕾缪乐和塞雷娅之间紧绷的气场,宽厚的翅膀轻轻拍了拍蕾缪乐的后背。

  “你前辈那个人,本事大着呢,命也硬得很。”大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区区一个保密项目,困不住他。既然克丽斯腾总辖说了是‘暂时’,那就安心等着。在龙门好好干,把企鹅物流的招牌擦亮点,别等他回来一看,你还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助理,那才真是给他丢脸。”

  他的话像是有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像是带着深意。

  他提到鸿羽时那种语气,让莱茵四人组的目光都微微闪烁了一下。

  大帝没有看她们,只是低头看着蕾缪乐,墨镜后的眼神难以捉摸。

  他从蕾缪乐微微颤抖的手中拿过那个通讯终端,随意地塞回她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蕾缪乐和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事——他伸出翅膀,从蕾缪乐紧紧攥着的另一只手里,轻轻抽出了那副被捏得温热的防风镜。

  “喏,”大帝把防风镜塞回蕾缪乐怀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你前辈给你的东西,收好了。这才是你现在该‘联系’的。”

  蕾缪乐低头看着怀里的防风镜,冰凉的镜片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大帝翅膀的温度。

  她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死死咬住嘴唇,把即将涌出的眼泪和所有不甘的质问都强行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抱住了那副防风镜,指节用力到发白。

  大帝转向克丽斯腾等人,翅膀随意地摊了摊:“看来是场误会。人见到了,情况也了解了。莱茵生命家大业大,处理事故不容易,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能天使在龙门还有一堆包裹要送,企鹅物流刚起步,离不了人。”

  他语气轻松,似乎真的只是带下属来确认一件小事。他对着蕾缪乐偏了偏头:“走了,能天使。回龙门。别让你前辈回来的时候,发现你把他的‘投资’搞砸了。”

  蕾缪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会客室里的四个人,那目光里有困惑、有不甘、有受伤,但最终被一种茫然的顺从取代。

  她抱着防风镜,像抱着最后的信物,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大帝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等等,小乐!”缪尔赛思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叫住了蕾缪乐,当蕾缪乐茫然回头时,缪尔赛思拿出了一个印刻着莱茵生命logo的吊坠递给了她,

  “这是……羽他叫我给你的,他说打算等你回来再给你的,现在只能拜托我交给你了……保管好。”

  “……嗯,谢谢……缪缪姐。”

  会客室厚重的合金门在她们身后无声滑合,隔绝了内外。

  门关上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缪尔赛思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瘫坐回沙发里,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克丽斯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灰蓝色的眼眸在眼皮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塞雷娅依旧站得笔直,望着紧闭的门,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只有她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泄露着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霍尔海雅停止了把玩芯片的动作。她将那枚小小的黑色芯片紧紧攥在手心,青蓝色的眼眸盯着门的方向,眼底深处是一片冻结的死海,没有任何波澜。

  良久,她才极其轻微地、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空洞。

  走廊里。

  蕾缪乐抱着防风镜,机械地跟着大帝的脚步。

  直到走出莱茵生命总部冰冷的合金大门,踏入外面带着源石粉尘气息的空气,她才像终于能呼吸一样,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身体晃了晃。

  大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穿过特里蒙灰蒙蒙的天空,落在他圆圆的墨镜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老板……”蕾缪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要哭出来,“她们……她们在说谎……对不对?”

  大帝沉默了几秒,翅膀抬起,似乎想拍拍她的头,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

  “真话……假话……有时候没那么重要,能天使。”他看着蕾缪乐怀里那副被摩挲得发亮的防风镜,“重要的是,有些人……希望你怎么‘相信’。”

  他抬头,望向莱茵生命那高耸入云、冰冷沉默的建筑顶端。

  “你前辈他……我虽然和他接触得不多,但是过了这么久,我看人的能力很强,他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大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蕾缪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留下的‘麻烦’……总得有人替他兜着。走吧。”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转身,朝着离开的方向走去。

  蕾缪乐站在原地,抱着防风镜,看着大帝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如同沉默墓碑般的建筑。

  巨大的困惑、悲伤和一种被隔绝在外的冰冷感包裹着她。

  最终,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防风镜冰凉的镜片里,手无意识的攥紧了那个吊坠,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几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镜片边缘,留下模糊的水痕。

  她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红着眼睛,快步跟上了大帝的脚步。

  风掠过特里蒙的街道,带着工业区的尘埃和未散的阴霾。蕾缪乐紧紧抱着怀中的防风镜,仿佛那是连接过去唯一的缆绳。

  大帝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圆墨镜隔绝了所有情绪,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们沉默地走向车站。手续,登车,找到座位。

  狭小的舷窗外,莱茵生命的总部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连同那座城市弥漫的沉重和秘密一起,被留在下方。

  蕾缪乐靠在冰冷的舷窗上,防风镜被她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镜框边缘的磨损。机舱的嗡鸣声填满了沉默,却填不满她心里的空洞。

  克丽斯腾空洞的眼神,塞雷娅紧绷的下颌,缪尔赛思强忍的呜咽,霍尔海雅冰冷的疏离……还有大帝那句沉甸甸的“希望你怎么‘相信’”……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她拿出终端,屏幕解锁,指尖悬停在通讯录里那个灰色的名字——“前辈”上。

  犹豫片刻,她点开,手指划过空白的通讯记录,最终停留在那个标注为“紧急联络”的加密频道入口。

  红色的“授权失效”提示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她不死心,又点开公开号码的拨号界面,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最终,她颓然放下终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

  “老板……”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大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旁边座位提供的一杯酒,用翅膀尖沾了点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生命,死亡……”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闲聊,“有时候界限没你想的那么清楚。就像音乐,一个音符结束了,但旋律还在继续。”

  他点了点那个水画的圈,“你前辈那家伙,谱的曲子一向很好,也很长。现在……”

  他翅膀尖在那个圈上轻轻敲了敲,“顶多是暂时休止符。急什么。”

  他顿了顿,圆墨镜转向蕾缪乐膝头那副防风镜。“而且,他不是给你留了‘谱子’吗?企鹅物流。好好干。等他哪天心血来潮,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发现你把他的‘投资’搞得有声有色……啧,那场面,想想就挺有意思。”

  他的语气试图轻松,但最后那句“有意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蕾缪乐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大帝。

  大帝的话像迷雾中的微光,无法驱散黑暗,却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防风镜,冰凉的镜片映出她模糊的泪眼。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它,仿佛握住了某种承诺。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多了一丝倔强,“我会的。我会把企鹅物流做起来。等他回来……吓他一跳!”

  她甘愿就这么欺骗自己这么一次。

  她愿意相信,他还活着。

  大帝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圆墨镜对着舷窗外流动的云海,翅膀轻轻搭在扶手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机舱的灯光在他光滑的羽毛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莱茵生命总部,顶层。

  克丽斯腾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下方城市川流不息的光点,如同地上的星河。

  身后,是空旷得令人窒息的总控室。

  门无声滑开,塞雷娅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